49. 十件样衣
那件样品,是林秋实连夜赶出来的。
从棉纺厂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把料子摊开,量了又量,裁了又裁。深蓝的涤卡,配本白的棉里子,领子立起来,袖口收得干干净净,扣子用的是结实的老式贝壳扣,一颗一颗,钉得板板正正。
父亲在一边,一直没睡。她裁,他就给她递尺子;她缝,他就给她熨领子。
屋里的灯,昏黄昏黄的。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响了大半宿。父亲坐在她旁边,把熨斗在炉子上烧热,又蘸了凉水,再熨,一遍一遍,把领子熨得笔挺。他不说话,可每回林秋实一抬头,他都还坐在那儿。
"爹,你去睡吧,这儿有我。"林秋实说。
父亲摇摇头:"你缝,我瞅着。"
天快亮的时候,样衣成了。父亲把它翻过来,看了眼里子,又看了针脚,才点了点头:"这活儿,行。"
林秋实把样衣叠好,揣在怀里,天没亮就跟父亲出了门。县一中离得不远,父女俩走得快,到校门口,日头刚爬上墙头。
会议室在办公楼一楼,已经坐满了人。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中山装,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摞材料。总务处的老赵,圆脸,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他们进来,忙招呼:"哟,个体户的同志也来了,坐坐坐。"
沈老师坐在角落,冲她点了点头。
对面,国营百货的人也到了。领头的,正是赶会那天放话"公家的活"的那个中年男人,穿一身蓝布工作服,手边放着一件样品,用报纸包着。
"人都到齐了。"校长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那,咱就看看,这两家的货。"
国营那人先站起来,把报纸打开,抖出一件衣裳:"老校长,这是我们厂机器轧的,走线密实,做工板正,一件三块,要多少有多少。"
林秋实一眼就看明白了。那料子薄,透光,是粗支纱的的确良,洗两水就起球。机器走线是密,可领子软塌塌的,没型。
她没急着开口。校长拿起那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搁手里掂了掂:"三块……是不贵。"
"咱的活,是公家的活。"那人趁热打铁,"个体户做的衣裳,穿出去,像什么话?"
林秋实这才站起来,把自己那件样衣,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
屋里静了一瞬。
深蓝的涤卡,在窗光底下,泛着沉静的光泽。领子立着,有型有款;袖口收得干净利落;里子是白的棉布,翻出来看,针脚一样匀实。
林秋实把袖子翻过来,露出里头的收边:"您看这收边,双线。袖口,锁了边,不磨孩子的手腕。扣子,贝壳的,钉了三道线,再淘的孩子,也拽不掉。"
校长拈起一粒扣子,看了看,又搁手心里捻了捻。
"老校长。"林秋实开口,"咱这料子,是涤卡的,省城棉纺厂进的。您摸摸,是不是比那件厚实?"
校长摸了一把,没说话,又摸了一把。
"粗支纱的的确良,三块钱,能穿一冬。洗两水,起球;穿一年,开线。"林秋实不紧不慢,"咱这件,五块二。料子厚,针脚匀,领子立得住,扣子用老式贝壳扣,钉死了。孩子穿三年,不坏。三年,够穿三件三块钱的了,还得算上三年里返修的工夫钱。"
"五块二?"老赵咂了咂嘴,"比国营,贵出两块二啊。"
"贵,是贵在料子上。"林秋实说,"衣裳这东西,穿在身上,骗不了人。您让初一的孩子,穿一件洗两水就起球的,还是穿一件能穿三年的?"
校长没接话,把两件衣裳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又看。
"那工期呢?"他忽然又问,"三百件,你多长时间能交货?离新生报到,没多少日子了。"
"料子,明儿就提。"林秋实说,"这十件样衣,半个月给您。正式的单子下来,我一个月内,三百件全交货,开学前,一件不落。"
"一个月……"校长沉吟了一下。
"咱作坊,三台缝纫机,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林秋实说,"我应下的工期,就没有误过。"
校长点了点头,没再问。屋里又安静下来,老赵忽然开了口:"话是这么说,可有个事儿,我得问清楚——你们个体户,能开正规发票不?学校走账,得要发票。没发票,这笔钱,我总务处走不了账。"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能开。"她定了定神,"我去税务局代开。税款,该交多少交多少。"
"代开……"老赵拖长了音,"代开的票,跟国营的正规票,可不一样。再说,出了质量问题,你一个个体户,跑了咋办?找谁?国营的,出了事,有厂子兜着。"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一寸一寸地割。
林秋实还没接话,父亲忽然开了口。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样衣翻过来,亮出里子,又指了指领口的针脚:"老校长,你看看这活儿。里子,我闺女也做的是双线。扣子,一颗颗钉死的。衣裳做了,穿在孩子身上,是有良心的买卖。我闺女要是不认这账,我林大川,认。"
屋里静了一下。
"咱把话,写进合同里。"林秋实接过话,"数量、料子、工期、价钱,白纸黑字。质量不行,分文不取。这样,老赵同志,你总该放心了?"
老赵还想说什么,沈老师忽然开了口:"老校长,我说句公道话。国营那件,三块,机器做的,是便宜。可初一的孩子,正长身子,衣裳不结实,三天两头坏,家长得找学校。咱这料子,这针脚,穿得住。三百件,差这六百来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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