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卡文
隔天孟贵妃来串门,赵锦瑟把萝卜端出来给她尝。孟贵妃吃了一根又一根,根本停不住嘴:“这是宋衡腌的?”
“他腌的。”
“比上回那个好。上回那个咸得本宫喝了三杯茶。”
“上回是第二年。第三年就成了。”
孟贵妃端着茶看着她:“你嫁给他三年了,他就腌了三年萝卜。你俩这日子过得也挺有意思的。”赵锦瑟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多吃两块,少说两句。”
孟贵妃吃完了,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树下落了一层花瓣,她低头捡了几瓣花:“本宫觉得这三年你过得比在宫里那十年舒坦。”孟贵妃把那几瓣桂花放在石桌上走了。
她走后,赵锦瑟听见灶房传来宋衡的动静——他进门洗了手,然后走到灶台把茶壶里的凉茶倒,两人隔着那碟萝卜坐着,岁月静好。
……
最近,孟贵妃的第六本话本卡住了。
这事放在以前没人信。她前五本卖得一本比一本好,书铺加印了三回,连宫里的嬷嬷们都在传看。但第六本写到一半她坐在桌边发呆半天,笔放在砚台上没动,纸空了大半张。
赵锦瑟来看她,她把那半张白纸翻来覆去地。赵锦瑟劝她:“写不出来?就歇歇吧”
“写不出来。”
“卡在哪儿了?”
“小姐跟店家的故事上本写完了。这本要写新的,写小姐出门游历遇见了一个美男。但臣妾不知道怎么往下写。臣妾没遇见过。”
赵锦瑟脱口而出:“你天天在宫里待着,当然没遇见过。你去问问那些遇见过的人是怎么写的。”
“问谁?”
“寻柳。她遇见过。书灵意当年那个样子,放在话本里就是现成的故事。”孟贵妃立马把笔放下往外走。赵锦瑟在后面喊:“别说是本宫教的。”
孟贵妃到了偏殿,寻柳还在院子里给猫梳毛。书念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骨头,画了两笔觉得不像,抬头看了一眼猫,又低头改了几笔画。孟贵妃把烦恼和寻柳说了。
寻柳问:“你想写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写小姐遇见了另一个男人,但那人是什么样的臣妾想不出来。”
寻柳把猫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孟贵妃翻开是一本手抄的游记,封皮上没有字。第一页画着一幅山水,旁边提字:“永安十三年南下游历。宿山寺遇雨。”
“这是谁写的?”
“流川年轻时写的。他走了很多地方,记了路上遇见的各种各样的人。你看这本比编故事强。”孟贵妃把那本游记借回去。
当天晚上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页画着挑担子的货郎:“遇于途,年五十余,挑担卖针线。自言妻早亡,子赴边关,十年未归。担头挂一铃,行路时铃响,谓‘若儿归,闻铃即知父在’。”
她把提笔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孟贵妃把新写的那段拿给寻柳看。
写着小姐在路边遇见一个卖针线的老货郎,老货郎担头挂着一只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小姐问他铃是做什么用的,他说等儿子回来。
小姐问儿子去哪了?他说去边关了。小姐问去了多久?他说十年。小姐买了一根针继续赶路。走到岔路口,老货郎还站在原地,担头的铜铃在风里响着……
寻柳把纸页放回桌面:“这段写得还行,不过这个美男可以是货郎的儿子。”
“真的?”
“你以前写的都是自己编的。这段是从流川那本游记里看来的,但你没有照抄。你加了自己的东西——小姐买了一根针。那根针是流川那页上没有的。”
孟贵妃的耳朵尖红了,她顿时信心倍增:“臣妾回去接着写。”她走后,寻柳把那本流川的游记放回抽屉里。
书念伸手够抽屉的把手。他踮着脚看着里面那排整整齐齐的册子,又把手缩回去。
“母后。”
“嗯。”
“流川爷爷走过很多地方?”
“走过很多地方。他年轻的时候把整个江南都走遍了。后来走不动了就在南城开了一间茶摊。”书念想了想:“我以后也走,我要游学。”
寻柳笑了:“你先把夫子的课业完成吧。”
书念七岁了,寻铮从庄子上捎话来说地里的韭菜冒芽了,让寻柳带书念回去住两天。寻柳那阵子忙着整理司药局卷宗走不开,就让青栀把书念送到庄子上过三天再去接。
书念到了庄子上的第一天就蹲在菜地上没起来。寻铮在院子里翻地,翻一垄歇一垄,歇的时候就蹲在田边上看书念。
书念在韭菜地里拿一根树枝拨拉土,拨拉了一会儿从土里刨出一截烂草根,寻铮对他说:“这是去年种的萝卜根,烂在地里了。”
书念把那截草根翻面:“外公,这个断面是烂的不是断的。”
“烂的和断的有什么区别?”
“烂的是软的,断的是硬的。烂的边上没有棱角,断的有。”
寻那截草根断面软塌塌的,边缘发黑,跟他平时翻地的烂菜根一个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还看出什么了?”
书念走到菜地另一边,土里露出来一截碎骨头,寻铮翻地的时候翻出来的,他平时看见了都随手捡起来扔到墙下。书念把那截骨头刨出来,拿手指抹掉上面的泥,“鸡骨头。”
“你怎么知道是鸡骨头?”
“细。弯。中间空的。鸡腿骨。”
寻铮把手里那把锄头搁下来,走到他旁边看了看那截骨头。确实是鸡骨头,前阵子二牛从城里捎了一只烧鸡来,他啃完了把骨头埋在菜地边上当肥。没想到书念会翻出来,更没想到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什么骨头。
“你还认得别的骨头吗?”
书念说:“鱼骨头是扁的。猪骨头是圆的。羊骨头有角。”寻铮走回灶台,从灶膛里扒拉了两根烧火剩下的碎骨头出来。一根是鸡的,一根是猪的。
书念把两根骨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鸡骨头放左边,猪骨头搁在右边,排得整整齐齐的。寻铮看着他排完问:“你分得清吗?”
“分得清。”
“谁教你的?”
“春杏姐姐给的书上有。我自己看的。”
寻铮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书念蹲在菜地边上继续拨拉土。日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菜地边上的碎石子和土块照得清清楚楚。书念拨拉了一会儿又刨出一截碎骨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搁到石阶上跟那两根排在一起。三根骨头排成一排,从细到粗,从弯到直,像是什么人摆好的一样。
当天晚上寻铮给书念炖了一锅鸡汤。书念蹲在灶台边看火,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踮着脚够了一下桌上的空碗。寻铮把碗拿下来搁在矮凳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