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长得好看是会惹麻烦的
王都的街道比伊莱想象中更宽阔平整，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淡青的光泽。
两侧店铺气派规整，铜质招牌与彩色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影，偶尔有缀着族徽的马车驶过，沉稳的车轮声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权势气息。
“嚯。”伊莱仰着头，看着最近的一栋建筑，三层高的石砌楼房，每一扇窗户都嵌着彩色玻璃，拼出繁复的花纹。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盯着其中一扇看了半天，“这也太...”
“太贵了，光是那块招牌就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米洛接话，看了一眼街边一家店铺门前停着的马车。
修看了看街道两侧，来往的行人衣着考究，男人们穿着裁剪合身的长外套；女人们的裙摆拖过石板地面，手中的遮阳伞缀着蕾丝花边。
他轻轻“嗯”了一声：“权力中心的味道。”
“什么味道？”伊莱凑过来。
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每个人都端着，生怕别人看出自己不够资格站在这条街上。”
“这地方待久了脖子疼。”伊莱揉了揉后颈，“咱们往热闹点的地方去？”
他们拐进另一条稍窄一些的巷道，两边的建筑依然气派，但多了些烟火气。伊莱的脚步忽然顿住了。米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
街角有一家露天茶馆。
最靠外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
修长的身材，尖尖的耳朵从紫罗兰色的发丝间探出来，五官精致，银灰色的眼眸正半垂着看向手中的茶杯，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浅青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
“精灵。”修轻声说，“之前听领队说过，王都有精灵定居。这一位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缓缓转过头来，银灰色的眼睛在他们三人身上依次扫过。
伊莱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精灵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溪水，“只是很久没见到长得好看的人类了。”
米洛肩膀一抖，迅速低下头。修看向伊莱，嘴角以极小的弧度向上勾了一下。
伊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朵尖开始蔓延。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灵活的嘴完全不听使唤：“谢、谢谢？”
声音都变调了。
精灵微微一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三位要过来坐坐吗？这家茶馆的雪顶茶配着阳光正好。站着看这么久，腿不酸？”
修先迈步走了过去，米洛耸耸肩，跟上。伊莱只好硬着头皮也走过去，在精灵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我叫艾洛恩。”精灵重新端起茶杯，落在伊莱脸上的眼神多了一点打量的意味，“你们不是王都人。”
“怎么看出来的？”米洛的手放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王都的人看我的眼神只有两种：要么是好奇，要么是算计。你们三个不一样。这位...”他朝修扬了扬下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本书，琢磨的是内容，不是封面。”
他又看向米洛：“这位，眼睛里是打量，观察一个新物种。”
最后他重新回到伊莱身上，眼睛弯起来：“你眼睛里只有‘哇，活的精灵！’这种纯粹的惊叹，一点杂质都没有。”
“可爱的人类小孩。”艾洛恩下了个结论，然后抬手冲茶馆里面招了招，“三杯雪顶茶，记我账上。”
“这怎么好意思，”伊莱连忙摆手。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艾洛恩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难得遇到有趣的人，请杯茶算什么，你们从哪儿来？”
三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米洛开口：“公爵府。”
“蒙福尔-莱维公爵府？”艾洛恩的眉毛微微扬起，“那位病重公爵的府上？”
“你知道？”
“王都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艾洛恩语气多了点提醒的意味，“公爵病了有些年了，他那帮亲戚这些年都成了王都笑话，三天两头有人来我这里打听消息。你们是公爵府的客人？”
“算是吧。”修回答得模棱两可。
艾洛恩没有追问，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提醒你们一句，既然是公爵府出来的，在这片区域走动，会有不少人盯着。有些人看人的本事比你们想象的要厉害。”
他话音刚落，伊莱就感觉到有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投过来。
街对面的布庄门口有个妇人正在打量他们，二楼窗户边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不远处一辆停着的马车，车帘微微掀开一角。
“嚯。”伊莱缩了缩脖子，“这跟被猫盯上似的。”
“比猫厉害。这些人盯上你是想看看能从你身上榨出什么油水来。公爵府的关系，哪怕是一点点，也够他们琢磨半天了。”
伙计端上三杯茶。洁白的茶盏里，茶水清澈透亮，飘着几片细小的银色叶片。
伊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这茶好喝！有点甜，还有点凉丝丝的。”
“雪顶茶，采自北境雪山的悬崖上，一年产量不到十斤。采茶的人要攀着绳索下到悬崖半腰，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
伊莱差点呛到，双手捧着杯子不知所措：“那我还喝不喝？”
艾洛恩被他逗笑了，银灰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喝都喝了，吐出来更浪费。放心，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喝的那杯，就当是我请你过来看脸的报酬。”
“看脸？”伊莱没反应过来。
“看你长这么好看，让我赏心悦目了一下午，值一杯茶。”
米洛在旁边闷笑了一声，修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什么铺子？”米洛放下杯子，“能开在这么贵的地方，肯定不是小店吧。”
“珠宝。”艾洛恩伸出修长的手指，食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别致的戒指。
银色的戒托，镶着一颗拇指指甲大小的宝石，泛着幽蓝的光：“精灵的手艺，人类为了一颗，能竞价竞到天亮。”
伊莱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半天，然后落在他那对从发丝间探出来的尖耳朵上：“你的耳朵是真的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艾洛恩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歪了歪头，把那边的耳朵往伊莱的方向凑了凑：“来，摸一下试试。今天心情好，让你开开眼界。”
那只耳朵就在伊莱面前。
尖尖的，薄薄的。
他手抬起来又放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碰了碰那只耳朵的尖。
软的。
他像触电一样收回手，缩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是真的。”艾洛恩伸手揉了揉耳尖，“当然是真的。我们精灵除了耳朵长点，活得久点，长得好看点，和人类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会疼，会痒，会怕冷，也会被人摸耳朵摸得不好意思。”
“活得久点是多久？”
“五六百年。我一百三十多岁，在族里还算年轻。”艾洛恩轻描淡写，“按人类的算法，大概相当于你们二十岁。”
伊莱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米洛在旁边小声说：“伊莱哥，你现在像条缺氧的鱼。嘴合上，有蚊子飞进去了。”
修适时开口问：“艾洛恩先生一直住在王都吗？”
“来了三十多年了。本来想待几年看看热闹就回，结果待着待着就待习惯了。这里虽然俗气了点，但热闹，每天都有新鲜事。我们精灵日子太长，最怕的就是无聊。”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茶馆旁边。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少女穿着一袭浅绿色的裙子，领口缀着细密的珍珠，耳垂上挂着两颗泪滴形的粉宝石。
她下了马车，提着裙摆走过来：“艾洛恩，你果然在这儿。我派人去你铺子里请了三次，你都不在。”
她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桌上的三人，在伊莱脸上停住了。
先是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挑剔的满意，像在集市上打量一件合心意的器物。
“这几位是？”她下巴微微扬起，视线黏在伊莱脸上。
“我的朋友。”艾洛恩回答得简洁，没有起身。
“朋友？”女孩挑了挑眉，“不是王都人吧，王都长大的可没这么...干净的眼神。”
伊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太有目的性了。
他懒得回应，只静静垂着眼。
修不动声色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半个肩膀自然隔开那道视线。
女孩察觉到了修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艾洛恩，你这几个朋友挺有意思的，改天带他们来我府上坐坐。”
“他们忙。”艾洛恩语气冷淡，“莉莉安娜小姐，首饰好了会派人送到府上，今天我就不留你了。”
被称作“莉莉安娜”的少女也不恼，她又把伊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伊莱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蓝色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她。
莉莉安娜的眉梢动了动，微微颔首，转身往回走，直到那辆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那是谁？”伊莱松了口气。
“莉莉安娜。”艾洛恩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桑克蒂斯伯爵家的大小姐，有名的难缠人物，你被她盯上了。”
“我又没招惹她。”
“你长得好看，就是招惹她。”艾洛恩说得直白，“入她眼的人，都会收到‘邀请’。名义上奉为上宾，实际上就是藏品。然而，拒绝她的代价，王都人都清楚。”
伊莱下意识往修那边靠了靠。
艾洛恩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你们要是想逛王都，去东城区，那边是集市和手艺人聚集的地方，没这么多眼睛盯着。这是我铺子的地址，有空过来坐坐。”
伊莱接过名片，道了谢。
艾洛恩笑了笑，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