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59章 来世相随 HE
如同步入海底最深处的迷宫团团乱转,白浪迷雾绕着旋涡将她裹挟,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好似一座雄伟的黑暗帝宫,越来越深的力量紧揪她的衣领胸口把她勒得喘不过气。
大脑缺氧全身气力一霎抽光她就像只排光空气的玻璃针管丢弃一侧,迷迷糊糊听见耳旁传来地的嘈杂人语,人声热浪堆叠在她面部上空氤氲热气。
她的意识濒临消绝,走近死亡边缘那刻被一只大手猛地从后揪住,一声呐喊制止她乱摇乱晃的身子把她拉出冥河。
那声音刺透千层排浪直抵耳蜗,是陈家祯在奋力喊他的名字。
失去氧气供给的庄栩鹊拼尽全力在暗黑色的浪潮中高喊:“家祯。”
声音突破喉咙,言语的刀锋刺穿厚膜横亘的喉口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像做了场漫长混沌的噩梦大梦初醒。
周遭人声海潮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弯腰探她鼻息的银发老者,她摸着庄栩鹊猛烈呼吸的鼻口喜形于色:“谢天谢地这姑娘是活过来了,福大命大死里逃生。”
足足过了半分钟之久,庄栩鹊醒悟过来躺在一片小海岛的岛心中间,身下被打湿的沙砾就像粗粝的一条厚毯子平铺着地面。
村民们左右围绕七嘴八舌问着她的来历,姓氏,不解她这样的年轻姑娘怎么好端端被淹在了海里,幸好海啸的浪潮没将她扑死反而送到岛边滩头的下游。
救了她的是老者家以打渔为生的渔民儿子,栩鹊再三言谢,提及家祯时激动得连打嘴瓢:“请问和我同行的那名年轻男子几位看见了吗。”
“长什么样儿啊。”
庄栩鹊连着咳出好几口咸盐酿制般的海水,倒空闷窒的胸□□了过来,连忙指手画脚:“一米八七的个子,又高又瘦,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体恤,这会儿大约是被海水浸泡得都发皱了。鼻梁骨高耸挺立,眼窝深邃,嘴唇有菱有角”
这些人听明白过来了她是在描述心上人,抱着古道热肠四处招呼渔民打捞附近的落难者。
银发老妪抱来了家中亲手缝制的薄毯拢在庄栩鹊肩上,抚摸她身单力薄的削肩,“每年我们岛上都能打捞到好些个掉落海里的人,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每个岛民都会竭尽全力相救。”
庄栩鹊听了这番宽慰,寒瑟发冷的身躯这才感到夏日的温热,一股暖流浸润心肺在血液中回流激荡,唇瓣抖了抖,感谢道:“谢谢。”
两个谢字刚答完,远方一条破烂的帆船上传来了招手呼喊声,声音随着被风扯动吹鼓的船帆飘荡:“找到了,找到了。”
庄栩鹊跟火烧了屁股的猴子抓耳挠腮一样,臀下安了弹簧似的猛一弹跳而起,两手紧紧抓着披在胸前的毯子急速朝滩边飞驰。
黄昏余晖犹如平铺的碎金洒在海平面,水面波光粼粼卷着层层翻滚的浪水,美得不可方物。暖融融的暮色披洒着被吊绳绑着的两具人体,船夫们齐心协力将这两位灌了海水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吊拉铺地。
还未走尽已经近乡情怯,害怕瞧见她不想见到的一幕顿住了脚。
渔夫们已经纷纷分列两排,半跪在两具躯体前各做复苏。
第一个人的死亡讯息很快被宣告出来:“他死了太久了,已经是具浮尸。”
拼凑着船夫们的窃窃私语庄栩鹊往前一步,差点打了软脚,视线由那具尸体被海底巨兽咬掉大半的小腿,慢慢上挪瞧见了他的脸。
她大喘口气,提在心口的大石应声落地。谢天谢地死的这个人不是家祯,而是楚云霄。
根本不屑多瞧楚云霄残破的身躯半分,庄栩鹊立马扫到了另一位平躺着的身体上,这回她确定闭紧双目头发湿黑的昏迷男人就是陈家祯。
不再顾忌陈家祯身上飘散的缕缕咸湿海味,庄栩鹊竭力忍住一把扑到他的身体上的念头,满心祈祷渔夫们的嘴唇里吐露喜讯。
一觉察到他们将说话,庄栩鹊闭紧双唇眉目紧锁,就像在医院抢救室外被惨烈的白色冷光照射的一个个病患家属,祈求家祯平安。
渔夫们朝她点了个头示意家祯的气息尚在,便马上如法炮制和像救她一般给家祯做胸口按压复苏。
等待的时间越漫长越趋煎熬,从开始的期待满怀渐渐冷然惶恐。傍晚的落日西沉,就像一个发光发热的大圆盘携着海边所有人的心情沉坠海平线。
庄栩鹊被那西斜的日光晖色照得半张脸颊发烫,还未等她克制,哽咽便冲破喉关桎梏像头小鹿横冲直撞了出来,带着颤巍巍的细抖:“家祯。”
起初细若蚊蚋带着怕人听见的忌讳与压抑,后来被心底的恐惧驱使放声连绵不绝。不经意间泪水扑湿了整张面孔与睫毛眼睑,视线被一串串连成珠子的饱满泪水晕糊。
她心底的痛苦高涨达到巅峰,心肺五脏乃至所有脏器都搅在了一起,手里紧抓几把湿沙却不知该身向何处,视线贪婪抚摩家祯的脸和五官,恨不得跟着他一起去了才好。
眼泪像掉不完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泥沙就像脆弱人命,掌心始终难握其间任由沙子流淌穿出指缝,无力和落寞织成一张大网把她捆缚得动弹不能。
周围人闻者无不悲恸的都赶过来安慰她,知道她和地上直直躺着的男人是一对。
世间凄苦难敌劳燕分飞,何况这等生离死别庄栩鹊足足还经历了三次。她愤然感到不公很想质问天地,事不过三,为何还要死死追着陈家祯这条性命不放。
手指关节抵着坚硬泥石抵出了鲜红血迹,她咬紧嘴唇和牙根。绷紧的手臂被一只动弹的手触碰了一下,庄栩鹊的感官敏锐到了极点,志心朝礼一般虔诚把手紧紧握着那只轻轻拨动她的手指。
哭到一半的泪戛然缩回,她忙努力吸溜鼻子瞪大双眼收回重心下坠的眼泪。
晶亮的泪珠尚在眼眶里打转,透明的光线和明亮的虹膜照出陈家祯奋力扯动的一缕微笑。
他的声音已然沙哑得不成样子,每吐一个字都像刀片刮和喉咙的肉:“别哭,我还没死呢。刚听见你一直叫我,我那半只踏进冥河的脚啊,立刻就收回来了。”
庄栩鹊喜极而泣,“我还以为我出现幻觉了。”
在渔夫们的热心帮助下他们被安排住进海边小屋疗养。为了给他们两口子让单独聊天叙旧的私人空间,每天除了治疗伤口就无第二人打扰。
陈家祯谈起那场浩劫眼神里闪着久久不能熄灭的光,光影闪动在他的眼眸就像一场倒放的电影映带,“你先我昏迷了过去,我急得要命,挣命朝你那游一定要把你抱在怀里,否则你就被吞没到海底深处我再也找不着你了。那时候想这回可真被阎王爷缠上不得脱身了,可真正觉得死也不要和你分开着死。”
庄栩鹊心有余悸道:“幸而我们都被救下来了。你没看到楚云霄那副死状,跟你看的武侠小说里被五马分尸的人没两样。”
陈家祯笑了一下:“不知你有没有听见我一直在喊你别进地狱的门。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一直往前孤零零的跟着黑白双煞走,我使劲的喊你栩鹊,栩鹊。”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你还活着,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真好。”
脸颊乖乖贴着陈家祯那有力跳动的胸膛,庄栩鹊不自觉拿手抚摸那颗鲜活有力的滚热左胸心脏,思绪一翻飞到傍晚迎着日落沙滩上给他急救时那一缕随时飘走的心脉搏,头又晕了起来。
赶忙紧紧依偎进了他的胸口深处,呼吸间尽是陈家祯的清爽气息。
庄栩鹊拿指甲刮着陈家祯的胸口,正絮絮说着自己的害怕之情。
门被敲响,俩人咳嗽了一声,由陈家祯躺在床上朝外边清了清嗓道:“谁啊?”
银发老妪的带笑声音清清楚楚飘过门缝:“我儿子说这位陈先生的东西落在了船网上,一并打捞了上来洗晾干净给你们放门边了。”
庄栩鹊出门,老妇已经悄悄离开留给二人充足空间。面对她这番贴心好意,站在亮闪闪的星空下的庄栩鹊感到内心无比温暖。
待看清那枚绣着双鸳鸯的绣囊她不犹愣住,整颗心像乘上了一列急速狂奔的火车,速度快得不收她听凭,乃至流露出了其余几丝复杂心绪缠绕成麻。
不得不快刀斩麻理平心绪朝内走回去,陈家祯一看到那只经过几年年代更迭稍显破旧的贴身绣囊,脸上一股难得见到的赧然一闪即逝。
庄栩鹊却什么也没多说,凑到床上把嘴唇轻轻触着家祯的唇,调皮而顽劣地笑了笑道:“这些年一直收着呀。”
陈家祯也笑笑伸手从她手中巧妙拿回了信物,藏进贴身的怀中:“是我的,就不能还你了。”
庄栩鹊踮起脚抬起上腰要去瘙痒痒,结果不是徒劳无功就是被他反倒压着双手扑倒了身下。
久违的熟悉感随着她双手抚摸到的腰身,随着电流般的麻感侵袭遍身,指尖一触到陈家祯双臂上蓄势待发的曲线,被他困于身下的这方狭窄空间立即将庄栩鹊的双脸温度上升。
薄薄的衣裳盖不住发烫的体温,她的颈窝痒而温暖,忍不住躲着笑:“我们伤都没好呢。”
陈家祯一本正经地乱说道:“那不影响我们现在的行为。”接着将脸和温热呼吸深深埋在她的肩颈,“这几年我没有一天是不想你的,每当午夜梦回火车站的尖锐风声和人声就像要把我吞没了,一闭上眼就是你在月台人群中慌乱看我的眼神。我每走一步就更远离你一分,心如刀绞。”
庄栩鹊的眼睫毛扑簌扑簌抖动,含蓄怅然的目光自乌黑瞳孔轻落,带着缱绻轻吻家祯的嘴唇:“我何尝不是,今天看见你全身湿冷僵硬躺在帆船旁的沙滩,整颗心快停止跳动了,这辈子的眼泪都没今天流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