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悠太居然被捉走了?
十一月下旬,一个难得的连休晴日。
悠太攒了好久的调休,终于排上一天完整的假。他做了个重大决定——带巴莫拉去游乐园。
倒不是他有多爱玩,实在是这一个多月,少女每天站在阳台上,望着临海游乐园方向那座缓缓转动的摩天轮,触角会在帽子底下,一下、一下,极其诚实地轻轻晃。
“走,今天把你那些零食钱,换成过山车的票。”那天早上,悠太把两顶帽子丢给她,“触角藏好,眼睛收好,从现在起,你就是从乡下来东京玩的留学生巴莫拉。”
“うん!”巴莫拉接住帽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临海游乐园建在填海造出来的海角上,2008年的秋天,这里还没有智能手机扫码这回事,进门是纸质的彩色票券,拍照靠悠太那台翻盖手机和一台旧数码相机。巴莫拉把门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那一天,她玩得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女孩。
旋转木马上,她起初绷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挑了匹最神气的白马,结果音乐一响、木马一起伏,她嘴角就再也压不住了,一圈下来,触角在毛线帽底下激动地抖个不停,下来时脚都是飘的。
过山车是悠太后悔带她坐的项目。俯冲的瞬间,他自己喊得撕心裂肺,旁边的巴莫拉却一声不吭,下来之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轨道看了三秒,转头,极其认真地拉他袖子:“ゆうた、もう一回。”——再来一次。
连着坐了四回,第四回是悠太扶着栏杆下来的。
他们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吃一支草莓棉花糖,巴莫拉吃得两颊鼓鼓,鼻尖沾了点粉色的糖丝,浑然不觉;他们在射击摊赢了一只丑兮兮的绿色恐龙玩偶,她抱在怀里就再没撒手;他们排了四十分钟的鬼屋,结果里面扮鬼的工作人员刚跳出来,巴莫拉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把握住对方手腕,力道大得那名兼职小哥差点跪下道歉,最后是悠太一边赔笑一边把她拖走的。
“在地球上,鬼屋是假的,跳出来的人是上班的,不能动手。”
“……わかった。でも、弱い。”
“人家那是工作!”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海湾的尽头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他们坐上最后一班摩天轮,轿厢升到最高处时,整座城市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的海面上,TPC远东总部那座金字塔形的巨构也亮起了暖白色的轮廓灯。
巴莫拉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得入了神。
“きれい……”她轻声说,触角在帽子底下软软地垂着,“ゆうた、この星、きれい。”
悠太,这颗星星,真漂亮。
悠太坐在她旁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少女柔和的侧脸,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悄悄松了松。
他想起她坠落的那片林子,想起她讲过的、燃烧的母星。跨越了一整片星海和一个错位的次元,她终于能坐在一座普通的摩天轮上,为一盏普通的灯火,露出这样的表情。
“以后,”他轻声说,“多带你来。等放了寒假,带你去看海,去神社参拜,去看春天的樱花。”
“さくら?”
“嗯,樱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比棉花糖还好看。”
巴莫拉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把那只绿色恐龙玩偶抱紧了一点,悄悄、悄悄地,把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袖口。
轿厢缓缓下降,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近乎完美的一天,会在回家的最后一段路上,骤然坠入黑暗。
闭园的音乐响起,两人随着人潮离开游乐园,换乘电车往家的方向走。
十一月的夜风吹得人缩脖子,巴莫拉戴着帽子和围巾,抱着恐龙玩偶亦步亦趋地跟在悠太身侧。电车到站后,还要穿过站前一座小公园,才能走到换乘公交的站台。
“你在这儿等我会儿。”路过公园旁那栋公共厕所时,悠太忽然脚步一顿,脸色微妙,“我去趟洗手间,马上。这天喝太多热饮了……”
“うん、ここで待つ。”巴莫拉乖乖站到路灯底下,抱着玩偶点头。
悠太推门进了男厕。
厕所里灯光惨白,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没拧紧,“嗒、嗒”地滴水。他快步走进最里侧的隔间,反手带上门。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
后颈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动物般的直觉。悠太猛地抬头,正对上隔间门板上方,一双藏在阴影里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那“人”不知何时蹲在隔间顶上,一身漆黑的衣装,一张鸟喙般的、乌鸦似的金属面具,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它手里端着一柄造型古怪的枪,枪口,正对着悠太的眉心。
悠太的脑子“嗡”的一声。
乌鸦人。鸟嘴。缩小枪。
勒比克星人——!
“嗤——!”
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一道幽蓝色的光束自枪口喷出,笼罩了他的全身。世界在一瞬间疯狂拔高、拉长、旋转——不,是他自己在急速缩小。马桶、门板、瓷砖,所有东西都化作参天巨物向他压来,失重感攫住了他,他想喊,声音却细若蚊蚋。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巨手探下来,像捡起一枚硬币,轻而易举地把他捏了起来,塞进了一个冰冷的、试管般的透明容器,“咔哒”一声,盖上了塞子。
容器在轻微地摇晃。
悠太手脚并用地撑住冰冷的内壁,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肋骨。他强迫自己抬头——透过容器的玻璃,他看见乌鸦人那张近在咫尺的鸟嘴面具,看见它把装着他的容器挂回腰带上一排同样的瓶子之间,每个瓶子里,都蜷缩着一个缩小了的、瑟瑟发抖的人类。
然后,是厕所天花板被无声顶开的声响,乌鸦人纵身没入通风管道,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自始至终,不到二十秒。
惨白的厕所恢复了死寂,只剩水龙头还在“嗒、嗒”地滴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厕所外,路灯下。
巴莫拉抱着恐龙玩偶,老老实实地等。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十一月夜里的公园行人渐少,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她数到第一百二十次呼吸的时候,触角在帽子底下,不安地动了一下。
太久了。
悠太从来不会让她等这么久。他说“马上”,就一定是马上。
“……ゆうた?”她走到男厕门口,试探着,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回应她的,只有滴水声,和一片令人发疯的寂静。
巴莫拉伸手想去推那扇门,脚步却在门口顿住了。
她能感觉到,贴身的纳米装甲在轻轻震颤——它在示警,附近有敌意源,有非地球的、冰冷的科技残留。她只要一个念头,光学迷彩就能让她潜入黑夜,怪兽服的扫描能在几秒内犁遍方圆百米,把悠太找出来;她甚至能直接巨大化,把挡路的一切碾碎。
她的手,已经按到了门把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下一瞬,第二章那个夜晚的对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除非真的遇到生命危险,否则不许变大。
——交给专业的人。那个红紫色的家伙,比你靠谱。
——你一旦暴露,TPC顺着线索,就会找到我们俩。
巴莫拉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松开了门把。
她不知道悠太现在到底算不算“生命危险”,她只知道,自己一旦在这里掀开怪兽服,就等于把他们拼命守住的日常,亲手撕碎。
就在她急得眼眶发红、几乎要压不住装甲的瞬间——
一道红白相间的车灯,转过街角,缓缓驶来。
那是一辆造型硬朗的红色越野车,车身上印着醒目的 TPC标识与 GUTS队徽——胜利队的德拉姆巡逻车。
车窗降下,副驾上那张年轻而清秀的脸探了出来,带着职业性的警觉与温和:“小妹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
是大古。驾驶座上的丽娜也探过身,目光扫过空荡的公园和厕所。
他们这一整晚都在这一带巡逻。最近半个月,千叶到东京湾沿岸连续发生夜间离奇失踪案,路人像人间蒸发一样凭空消失,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目击者——胜利队全员绷紧了弦,连夜分片排查。
巴莫拉几乎是扑到了车窗边。
“あの……!”她的日语因为焦急而磕磕绊绊,触角在帽子底下绷得笔直,她努力把每个词都说清楚,“ひと、男のひと……トイレに入った。でも、ずっと、出てこない!”
一个人,一个男人,进了厕所,可是一直没有出来!
“你慢慢说。”大古立刻下车,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进去的是谁?多久了?”
“かしわぎ……ゆうた。”巴莫拉用力记住悠太教过的发音,一字一顿,“わたしの、家族みたいな人。TPCのひと、です。后勤……の、しごと。十分……いじょう、出てこない。”
柏木悠太。像我家人一样的人。他是 TPC的人,做后勤的工作。十多分钟了,没有出来。
“TPC的职员?”丽娜和大古对视一眼,神色一凛。自己人失踪,这事的分量立刻不一样了。
“你在这里等着,别走开。”大古当机立断,拔出腰间的胜利海帕枪,对丽娜使了个眼色,“我进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入男厕。
厕所里空无一人。
所有隔间的门一扇扇被推开,全部敞开,没有人。窗户紧闭,地面干净,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甚至连脚印都没有。只有最里侧的隔间,天花板通风口的格栅,被人从里面无声地顶开了一道缝,边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地球的能量反应。
大古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和这半个月里的每一桩失踪案,一模一样。
人,是在密闭空间里,凭空消失的。
“总部,我是大古。”他按下通讯器,声音压得很低,“站前公园公厕,发现一起失踪,失踪者为 TPC后勤保障部职员,柏木悠太,男性,二十四岁。现场手法与连环失踪案一致,疑似同一目标所为。重复——”
厕所外,巴莫拉听着里面传出的、她半懂不懂的专业通话,抱着恐龙玩偶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死死盯着那扇厕所的门,浅绿的眼睛里翻涌着恐惧、自责,和一种被她强行按下去的、想要掀翻一切的冲动。
贴身的纳米装甲忠实地把扫描结果送进她的感知:悠太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地残留在这附近,像一缕正在被带向远方的、越来越淡的丝线——方向,是海边工业区。
她记住了那个方向。
“小妹妹。”大古走出厕所,蹲到她面前,尽量让语气平稳,“你叫什么名字?和柏木是什么关系?”
“バモラ……です。”她吸了吸鼻子,按照悠太教过的说辞,“留学生。ゆうたの家に、居候。家族みたい、です。”
“巴莫拉是吗。”丽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坚定,“听着,你的家人,很可能和最近一连串失踪案有关。我们是胜利队,我们一定会把他找回来,也会把所有人都找回来。现在这里很危险,你不能一个人待着,先跟我们回临时集结点,好吗?”
巴莫拉抬起头,看着大古,看着丽娜。
她想起悠太说过的话——交给专业的人。那个红紫色的巨人,和他的同伴,是这颗星球上,最可靠的人。
她用力、再用力地,把那股想要独自追向海边的冲动压回胸腔最深处,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お願いします。”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ゆうたを、助けて。”
拜托你们。救救悠太。
德拉姆巡逻车驶向临时集结点的路上,巴莫拉坐在后座,抱着那只绿色恐龙玩偶,把脸埋了进去。没有人看见,她帽子底下的触角,正朝着海边工业区的方向,固执地、一下一下地,轻轻颤动。
她答应过不添乱。
可她也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如果你们救不回他——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亲自去。
悠太不知道自己被摇晃了多久。
等视野重新稳定,他发现自己被挂在一面冰冷的金属墙上,四周是成百上千个透明的采集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一个缩小到十几厘米高的人类。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压抑的啜泣声隔着瓶壁闷闷地传来。
这里是一间废弃工厂的内部,被改造成了一座阴森的“人类采集场”。戴着鸟嘴面具的勒比克星人沉默地穿梭其间,像在清点流水线上的货物。
悠太强迫自己背靠瓶壁,大口呼吸,把翻涌的恐惧一点点压下去。
冷静。冷静下来,柏木悠太。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哪、对手是谁。P413星云,勒比克星人,母星的奴隶物种灭绝了,就来地球采集人类回去当苦力。他更清楚这一集的结局——胜利队会找到这里,大古会在敌人内部变身,迪迦会赢,所有人都会活着出去。
知道剧本,是他此刻唯一的镇定剂。
“……哥哥。”
一个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隔壁瓶子里传来。
悠太扭头,看见隔壁瓶里缩着一个小学年纪的男孩,戴着棒球帽,脸都哭花了。悠太认出了这张脸——真一。新城队员的堂弟,那个在原著里第一个目击乌鸦人、又被抓走的孩子。
“别怕。”悠太把脸贴近瓶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靠,“我们会出去的,一定会。你叫真一对吧?你哥哥……你认识的那个新城哥哥,他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真一愣住了。
“我猜的。”悠太挤出一个笑容,“相信我,闭上眼睛,数到一百,再睁开,说不定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真一将信将疑,却还是抽噎着,乖乖闭上了眼睛。
悠太靠着瓶壁,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在采集瓶里安抚一个孩子,是这种感觉。他忽然有点明白,屏幕外看着的“英雄”,和瓶子里等着被救的“人”,隔着多远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工厂上方又是一阵骚动。
几名乌鸦人押着一个新的采集瓶挂了上来,瓶里那个穿着 GUTS制服的年轻男人一站稳就扒着瓶壁往外看,英俊的脸上满是焦急与自责。
真一猛地睁开眼,失声喊出来:“新城哥哥!!”
“真一!”瓶里的新城哲生瞳孔骤缩,扑到瓶壁上,“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叔侄俩隔着瓶壁,手贴着手。悠太在隔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原著里,新城正是为了救堂弟,独自追查、寡不敌众,才被缩小抓到这里。他身上那台 PDI通讯器,此刻正被他偷偷按在掌心,紧急信号,应该已经发出去了。
果然,新城飞快地与悠太对视一眼,压低声音:“你也是被抓的?别怕,我已经把位置发出去了,队友马上到。”
“我是 TPC后勤的,柏木。”悠太压低声音,“新城队员,信号能锁定到这里?”
“能。”新城咬牙,“再撑一会儿。”
就在这时,工厂深处的灯光骤然变亮,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比普通乌鸦人高大一圈、面具泛着暗红色的首领缓步走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墙的采集瓶,像在审视一仓货物。
它开口了,声音平板而冰冷,带着金属的回响:
“我们来自 P413星云。我们的星球,也曾有过和你们极其相似的物种,长久以来,它们作为奴隶侍奉我们。如今,它们濒临灭绝。”它抬起手,鸟喙般的面具扫过满墙的人类,“所以我们来到这颗星球——我们发现,你们人类,同样可以胜任奴隶的工作。在这里,哪怕是胜利队的队员,也不过是另一个瓶中的玩偶。”
满墙的啜泣声,一瞬间大了起来。
悠太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冷静了。
来了。和记忆里一字不差的台词。那么接下来——
工厂外围,骤然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
“突入!!”是宗方副队长的吼声。飞燕队与地面小队顺着 PDI信号,杀到了。工厂内警铃大作,乌鸦人杂兵纷纷举枪迎战,火光与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混乱中,一个身影被几名乌鸦人且战且退地押送到采集墙前,一道缩小光束闪过,他被塞进了悠太斜对面的瓶子里。
悠太定睛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大古。
是大古队员。他在突入的混战中“中弹”,被缩小送进了采集区。
瓶中的大古靠着瓶壁坐下,看似脱力,却在乌鸦人转身的刹那,猛地睁开眼,目光清亮得没有半分慌乱。他飞快地、无声地环视了一圈满墙的采集瓶,看到了真一,看到了新城,也看到了正紧紧盯着他的悠太。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支精巧的、散发着柔光的神光棒,在他手中展开。
悠太的呼吸,停滞了。
他早就“知道”这个秘密。穿越以来的一年多,他在后勤的岗位上无数次远远见过圆大古那张普通温和的脸,他比谁都清楚那具身体里藏着什么。
可“知道”,和隔着十几厘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