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假期
圣诞节的第二天,贺辰跟苏嘉平回到荷兰。
四个多月前,他被阿贾克斯驱逐,狼狈前往米兰。那时的他对未来绝望,童年被抛弃的阴影再次缠上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他别无所求,只想要一个踢球的机会,而米兰给了他首发,给了他核心,给了他一家俱乐部能给的一切。他觉得不真实,又害怕真的是梦,只能拼尽全力踢球,死死抱住足球这个寄托。
“呦,这不是米兰的17号嘛!”
苏醒春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开。
贺辰吓了一跳,赶紧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关注这边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么凶干什么?”苏醒春一脸无辜,“小侄子,我手都张开了,还不过来抱抱你小叔叔?”
贺辰冷笑一声,三两步走到苏醒春跟前,一把捏住他的两片嘴唇。
“唔唔唔?!”
“好吵。我可不想被极端球迷报复。”
他踢阿贾克斯确实不留情面,难免被人记恨。他倒不担心自己,而是怕苏醒春和祖父母出事——祖父母深居简出,苏醒春却大大咧咧还精力旺盛,贺辰怕他被人套麻袋。
想到这里,贺辰不禁怜惜地摸摸苏醒春的脑袋。
“真羡慕你,只有一个脑细胞,活的无忧又无虑。”
“哈?”苏醒春气炸了,拽住贺辰帽衫的抽绳,咬牙切齿道,“你小子胆子肥了,敢骂长辈!”
“你太敏感了。”贺辰也不甘示弱,反手揪住苏醒春后脑勺的头发。
苏嘉平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尽量忽视路人的目光。
她才发现这两个孩子的相处这么闹腾,贺辰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她从来没见过。
“贺辰?”
循着声音看去,范巴斯滕站在不远处。他穿着深色羽绒服,系着围巾,头发短了,人也瘦了,但气色很好。
贺辰下意识站直身体,理了理头发。
他和范巴斯滕接触不多,又让人家看到自己的这一面,难免有些紧张。
偏偏苏醒春阴阳怪气:“果然,人在面对大人物会变得非常有礼貌。”
贺辰狠狠踩了他一脚。
苏醒春疼的眼泪快流出来了。
报复完,他才跟着范巴斯滕找安静的地方叙旧。
“还适应米兰的生活吗?”
“还行。”
范巴斯滕的目光从上到下,飞快扫了贺辰一眼,得出结论:“你变壮实了。”
“是么?”贺辰屈起手指,蹭蹭脸颊,“米兰实验室给我制定了食谱。他们会把西兰花之类的切碎了混进饭里,还有加餐,加了坚果蛋白粉的奶昔。”
“听起来像养小猫。”
贺辰有一瞬间的惊讶,眨眨眼睛,决定不接这个茬。他说:“他们很专业。我的体重涨了四公斤,体脂率却没变。”
范巴斯滕点点头,问:“你现在的教练是谁?”
“U19主教练,菲利波·因扎吉。”
说来也巧,他们是两种类型的中锋,都穿过米兰的9号球衣,在绿茵场大杀四方。
“菲利波·因扎吉……他总是能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
贺辰想点头,又觉得这句话莫名耳熟——这不是约翰对教练的评价么?!
你为什么要用这么缱绻的语气复述已经决裂的老师说过的话啊?!
这对么?这不对吧?!
贺辰绞尽脑汁岔开话题。
“虽然听你们说过很多米兰的事,也看过不少比赛录像,但是真正进入这家俱乐部,我才明白你们为什么念念不忘。约翰让我看过米兰89年欧冠半决赛的录像……”
这句话浮在半空,被沉默托住。
范巴斯滕移开视线,不知道该看哪里。贺辰也很尴尬,在心里骂自己口无遮拦,不会读空气,又破罐子破摔般想,既然都提到约翰了,干脆把事情做绝。
“……先生,您最近见过约翰吗?”
许久的沉默之后,范巴斯滕平静地说:“荷兰的冬天总是灰扑扑的。”
贺辰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仍多嘴说了一句:“他有时会提起从前。”
范巴斯滕不说话了。
贺辰站起来,稍微弯了弯腰。
“时间不早了,我的家人还在等我,我先走了。祝您生活愉快。”
他正准备走,范巴斯滕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贺辰听得很清晰。
“贺辰。”
贺辰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范巴斯滕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声说:“……代我向他问好。”
贺辰确实打算拜访克鲁伊夫。如果约翰愿意见他,愿意跟他说话,他很乐意传递这份心意。
前提是约翰没有生气。
可能性微乎其微。
设身处地想想,自己看好的球员经历这些破事,还不告诉自己,确实很难不发火。
万一呢?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按响门铃,开门的是约翰的妻子丹妮。
“丹妮阿姨。”贺辰礼貌打招呼。
丹妮穿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显然正在厨房忙活。她看到贺辰,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招呼他进来。
“我来看看约翰。他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丹妮笑盈盈说,随即提高音量喊道,“约翰!贺辰来了!”
没有回应。
丹妮摇摇头,对贺辰说:“他在书房,你去找他吧。”
书房的门半开着,贺辰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克鲁伊夫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贺辰轻手轻脚走进来,站在书桌旁边,离克鲁伊夫大概半米远,沉默不语,像一棵种在书房里的树。
大约过了两分钟,丹妮端着两杯热茶上楼。她推开门,看到这个场面——老头坐在书桌后面不说话,小孩站在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像两尊雕塑——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丹妮把托盘重重放在桌面上,训斥道:“约翰,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较劲?还有你,贺辰,他不说你就傻站着?坐。”
贺辰看看丹妮,又看看约翰。
克鲁伊夫终于抬起头,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示意贺辰坐下。
丹妮满意地离开了。
克鲁伊夫上下打量了贺辰一眼,开口说话:“胖了。”
“是壮了。”贺辰纠正他。
这点可怜的体重是他努力了四个月的成果,可以不夸奖,但请不要说这么伤人的话。
然后他问:“约翰,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