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纸条
第九章纸条
牢房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火把刚换上不久,焰头还在跳,影子在墙壁上晃得厉害。陈默靠着墙角坐下来,把布娃娃放在膝盖上,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放在面前。
五月十五号。玛丽写的。她看见了那张脸,写下来告诉洗衣妇,让她别来找,说自己能弄明白。两天之后她就消失了。陈默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有正面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他盯着"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洗衣妇转述玛丽的话时说过"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跟纸条上写的完全一致。
他拿出布娃娃。布料磨得发毛,原来应该是粉白色的,现在泛着灰黄。一只眼睛的位置是空的,线头从眼眶边缘支棱出来,另一只眼睛用黑线绣着,线迹粗糙,缝得不太圆,眼角处有一小截线头翘着。他把布娃娃翻过来看背面,布料有一道裂口,用同样颜色的线粗粗地缝合过,缝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自己补的。
他把布娃娃和纸条一起放回口袋,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把今天下午那趟进去之后发生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门开了,他走进去,那张脸睁着眼,没有瞳孔。他站着等,脚底发麻,地板底下有声音在动。然后那张脸闭上了。他拿走布娃娃的时候,手指碰到布娃娃裙摆底下压着的那张纸角,感觉到有一股力道在往回拽他的手。然后他走出来,那张脸没有睁开。
他在"看到她闭眼之后再走"这件事上踩准了。瓦伦说的是对的——它先闭上眼,他才可以行动。
他对着墙壁喊了一声:"瓦伦。"
隔壁应了一声:"嗯。你回来了。"
"带回来了。一个布娃娃,还有一张纸条。"
瓦伦沉默了一下。"纸条上写了什么?"
"一个女孩写的。说她在地板上看到了那张脸,说她能弄明白。两天之后她就不见了。"
瓦伦在墙壁那边没有说话。陈默等了一会儿,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瓦伦换了个姿势。
"你打算把它给谁?"瓦伦问。
"洗衣妇。她来找过我两次,这个布娃娃和纸条应该是她女儿的。"
"你怎么给她?"
陈默没有回答。他现在出了牢房又能回来,值夜者让他出去拍东西,但他没有自由去见洗衣妇。灰制服每一步都跟着,值夜者知道他去过那栋房子,知道他把布娃娃带回来了。联络人今晚就会看到布娃娃和纸条,他们会问他是从哪拿到的,他会说是墙角捡的。但纸条上写的字会被他们看到,洗衣妇的名字会被查到,然后洗衣妇就会被牵扯进来。
"你想把它交出去,"瓦伦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但你怕值夜者先拿到。"
"嗯。"
"你还有时间。明天早上之前,你口袋里那本书的皮面会帮你处理它。"
陈默的手按在口袋上,书皮是温的。他把它掏出来翻开。刚才放着布娃娃的那个口袋里,书页在缓缓回温,翻到第十页的时候,纸上出现了新的内容。
不是画,是字。
三行。笔迹跟之前一样,像是用细尖的东西压着纸面写出来的,不深,但清晰:
"半夜来的那个人,能带走它。"
"信它,但别信全。"
"第三次之前,做完。"
陈默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把每一行都拆开了放进脑子里转。
半夜来的那个人——灰制服换班的时间是后半夜,走廊里会有一段时间只有一个人在走动。但他不确定谁会在那时候来他的牢房门口。也许是洗衣妇想办法托了人,也许是值夜者内部有人想帮他,也许是书在给他指一条他自己还没看到的路。
"信它,但别信全。"这句话像是书在跟自己说话,也像是对陈默的补充——它可以告诉他一些东西,但它不是全部答案。
"第三次之前,做完。"第三次注射近在眼前,联络人说第三次可能压不住,他必须在第三次之前把布娃娃送出去,把纸条交给洗衣妇,把这条线走完,否则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口袋,布娃娃和纸条贴着书放好。他靠着墙闭上眼,让自己先安静下来。
隔壁瓦伦的声音轻轻传过来,像是猜到了什么:"你翻书的时候停了一下。书上有新东西?"
"新字。"
"写的什么?"
陈默想了一下。"半夜有人来。让我把东西给那个人。"
瓦伦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紧了一点。"半夜来的人不一定是帮你的人。也可能是来收你东西的人。"
"所以我要先看清楚是谁。"
"你认得出来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确实认不出来。他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完:联络人、灰制服、瓦伦、洗衣妇。半夜出现在走廊里的人可能是以上任何一个,也可能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他只能看到那人走到铁栏前的时候,才能决定要不要把布娃娃递出去。
火把烧着。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陈默靠着墙坐着,没有睡,也没有完全醒。他在等。等那本书说的"半夜来的人"出现,等布娃娃和纸条被带出这扇铁栏,等这条线索往下走一步。
月亮升上来了,从窗洞里照进来一块银白色的光斑,贴着地面慢慢移动。火把的光被月光压下去了一点,走廊里暗了一些,影子也更淡了。灰制服换过一次班,新的那个脚步比旧的更轻,走过去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
后半夜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人的,节奏不急不慢,靴子踩在石板上比灰制服的声音更软。那人没有拐弯,直接朝他牢房的方向走来,在铁栏外面站定了。
陈默没有起身。他坐在墙角,背靠着墙,膝盖上搁着那本书。火把的光从那人的侧面打过去,照亮了半张脸——一个男人,年纪不大,穿值夜者的深色风衣,帽子压低,遮着眉毛。
那人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整张脸。陈默不认识他。但他看到那人的眼睛——浅灰色的,像一层薄冰,眼尾有一道很小的疤。
他猛地转头看向隔壁瓦伦的方向。瓦伦牢房的方向安静无声,没有人影从铁栏后面站起来。但瓦伦今天傍晚告诉他"半夜来的人不一定是帮你的人"时,声音里压着某种他没来得及分辨的熟悉感。
铁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