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彩虹希望中学(三)
周俊宥身形颀长,整个人偏瘦,尤其是双手垂下时小臂上露出明显青筋。
他的脸十分白净,长相斯文,但是眼底却总是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层青黑,眼尾下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奇怪。
余殃载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脑海中忽然开始浮现出不属于自己的回忆。
温言意在狭窄的厕所隔间中蜷缩,无助地看向两米多高的门,明明厕所的门锁没有扣上,却怎么都推不开。
运动会时正在跑步,却被前面的人故意绊倒,周围没有一个同学上前来扶,几百双神色各异的眼睛就这样赤裸裸地在她的身上肆意游走。
有嘲笑、讥讽,也有无感、嫌弃。
但是偏偏没有关心。
“温言意,上次的包干区是你给我们班扣分的吗?”
“不是。”
舒雪莹不满地啧出声,不依不饶道:“那也是你的责任,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扣分吗?为什么不拦住你的干事?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副部长呢,一点用都没有。”
……
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去小卖部跑腿、把自己的零花钱全部借给他们、告诉她学生会会长喊自己过去,跑遍学校最后才发现被骗了……
不够,这些还不够……
只要周俊宥还在这个学校,舒雪莹觉得无聊了,自己就是他们心目中最好消遣的玩具。
余殃载把左手覆在右手手背上紧紧攥住,这才好不容易抑制住了身体的这份本能反应。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愤懑,周遭的空气几乎凝滞。
周俊宥居高临下睥睨着,冷冷开口:“不说话?”
与面前这人相反,他的双眼一直在动摇。
余殃载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看来阮田宇也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正在努力扮演周俊宥。
她自然也不能表现得与这幅身体差异太明显。
“对不起。”
余殃载抽噎起来,身体随着呼吸大幅度无规律地一起一伏。
“我知道了,我不会扣分的……”
演技尚有提升的空间。
但是应付身后那群小屁孩还是没有任何问题。
舒雪莹得意一笑,双手环抱在胸前,头颅高高仰起,就好像在昭示着自己至高的地位一般。
她只要看到温言意吃瘪,心里就开心。
“滚。”
周俊宥淡淡开口。
“立官威别来我们班。”
余殃载拔腿飞快朝楼梯间跑去,似乎不愿在原地多停留一秒,尤其是面对周俊宥。
“俊宥,你刚才去哪了?”舒雪莹亲昵地喊了他一声,“我以为你提早回家了呢。”
周俊宥抽回停留在楼梯间方向的视线,依旧冷冷道:“厕所。”
下楼的脚步渐渐缓慢起来,一步一步,忽然停了下来。
余殃载盯着自己的脚尖,布满脏污痕迹的球鞋破旧不堪,鞋头都被磨得不成样了。
这样的鞋子还能穿?
就在她发出如此疑惑时,一颗水珠啪嗒一声掉落在鞋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余殃载诧异地抬起头,摸了摸脸颊。
温热的泪痕不知何时出现,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就连伤心都这么小心翼翼的。
“温言意,你到底忍受了多少?”
余殃载是孤儿,父母早亡,小时候虽然被孤儿院收留,却一直处在无人关心的状态。这不怨谁,她知道孤儿院堪堪能够勉强满足所有人的温饱就已是万幸,不会奢求更多。
七岁时孤儿院因资金短缺而宣布闭院,她是剩下唯一一个无人领养的孩子。
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余殃载睡醒后才发现整座孤儿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留下的一个三明治和一个钱包。
里面是五百十七块八毛。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时候的余殃载哭了,泪痕也是如此没有任何预兆地从眼中倾泻而出,根本不给大脑思考的机会。
三明治是什么口味的她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吃了很久很久。
余殃载心中一直没有忘记这个副本的任务——找到给慈善家寄恐吓信的元凶,调查学校出现的一切怪事源头。
他们没有时间浪费在校园霸凌事件上。
当然,这是一开始的想法。
回到座位上的余殃载低头对着试卷发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全是乱七八糟的划痕。
赵惠犹豫了好几次,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出声询问:“言意,你刚才是不是又在六班被他们欺负了?”
是。
但是余殃载并不是因此而犯难。
她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出数学题啊?!
别说她了,就算是其他同年龄的成年人大概也早已把初中的数学知识忘得差不多了。
要是语文还能胡诌,数学不会就是不会,写个“解”字已是她最大的礼仪。
“你怎么知道的?”
余殃载反问。
按照温言意的性格,她大概是不会跟其他人说的,更何况自己方才是打着检查的旗号去巡查。赵惠为什么一口咬定自己被周俊宥他们欺负?
或许,从这个同桌嘴里能撬出些东西。
既然要反击,当然要更多了解对手才行。
“我、我猜的。”赵惠明显心虚,差点结巴,“你上次不是就被他们指使去小卖部跑腿吗?”
“对了,他们向你借的钱还了没?”
她刻意转移开话题,令余殃载愈发怀疑。
但是却不能表现出来,毕竟在温言意的眼中,赵惠是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没有。”余殃载重新把视线放回到试卷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赵惠很有眼力见地直接把自己的卷子递了过来,嘱咐一句:“大题我乱写的,你别抄。”
她的数学成绩很好,大题都是自己做出来的,并不是口中所说的乱写。故意强调不过是在提醒余殃载不要抄大题,老师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碍于两人关系,赵惠又不好意思说得太明显。
“嗯。”
余殃载接过试卷。
“我知道。”
她又不追求成绩,只不过是为了打发应付一下罢了,赵惠的担心显得多余。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余殃载就把数学试卷胡乱填满,写名字的时候差点写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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