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别院
别院在城西,不大,前后两进,院中种了一棵老杏树,枝干虬曲,花开得正盛。午后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燕钧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只茶盏,却没喝。归风坐在他对面,靠着廊柱,长剑横在膝上,手里也端着一盏茶,慢慢转着。
两人之间的方桌上搁了一碟杏脯、一碟花生米,还有半壶温着的酒。酒是燕钧带来的,说是别院里存了好些年的梨花白,今日开了封,算是给归风接风。
雀离不在。他一早便去了后院,说要把那把摔坏的琴修一修。燕钧让人给他搬了一张矮案、一应工具,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院的杏花树下,低着头捣鼓琴弦,偶尔传来一两声不成调的音,叮叮咚咚的,像雨滴落在瓦上。
廊下两人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音,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归公子,”燕钧先开了口,将茶盏搁下,“你在郢国,可有听过瑾初这个人?”
归风转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听过。”
“不止听过吧。”燕钧看着他。
归风抬起眼来,与燕钧对视了一息。两个男人隔着方桌对望,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碰,各自都有些了然。
“瑾初是我至交也是我师兄。”归风说,声音不高,“有好多年没见了。”
燕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杏花,目光穿过花枝,落在很远的地方。
“十年前,我和顾天衢都在昭国为质。”他忽然说,“那时他刚死了母亲,整个人阴沉沉的,谁也不理。昭国的太子三日两头来找他麻烦,把他按在雪地里打,打完了丢在柴房里,几天不给饭吃。”
归风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安静地听。
“我去给他送过几回吃的。”燕钧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一开始不领情,把馒头扔在地上,说我是来笑话他的。我没理他,捡起来擦干净放在他手边就走了。后来他吃了,吃了就吐,饿得太久,胃受不住。我半夜去柴房看他,他蜷在墙角,发着烧,满嘴胡话。”
燕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握着太子的印玺、执掌风云,可他还记得十年前在昭国柴房里,这双手是怎么把那个浑身滚烫的少年从地上拖起来、一点一点喂水的。
“后来呢?”归风问。
“后来他烧退了,活过来了。”燕钧的声音淡下来,“再后来,昭国和天启交了战,我们各自被接回了国。他走那天,我去城门口送他,他站在马车边上看了我很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朝我拱了拱手。”
燕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在意。
“再后来,他成了天启新君。我成了燕国太子。”他顿了顿,“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廊下静了许久。后院传来雀离拨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一般。
归风将茶盏搁在桌上,看着燕钧。
“你担心他。”
“我担心什么?”燕钧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涩,“他如今是天启新君,兵强马壮,变法图强,中原诸国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我该担心的是燕国,是我自己。”
“你担心的是他。”归风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燕钧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偏过头,看着院中那棵杏花树,风吹过,落了一地白。
他最后叹了口气。
“归公子,”他忽然换了称呼,“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一个燕国的太子,坐在这里,竟盼着天启的国君不要打过来。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他坐在柴房的角落里啃冷馒头的样子。他发着烧说胡话的样子。他在城门口朝我拱手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
“我想起那些,就觉得仗打不起来。可我知道,仗一定会打起来。”
归风没有接话。他只是将茶盏里的冷茶泼在廊下石阶上,又重新斟了一盏,推到了燕钧面前。
燕钧看着那盏热茶,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来,握在手心里。茶的温度隔着粗陶盏壁透过来,暖融融的。
“归公子,”燕钧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归风说。
“那瑾初呢,”燕钧看向他,“你的知己,如今被顾天衢囚在天启王城。你在这里陪着一个燕国太子,不是更可笑?”
归风的目光沉了沉。他正要开口,后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带着点小跑的节奏,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一只小雀儿蹦蹦跳跳地飞过来。
两人同时收了声,朝廊外看去。
雀离从月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鸦青色的长发上沾着几片杏花瓣,蓝白衣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指尖还沾着修琴留下的松香粉末。他怀里抱着那把修好的琴,琴弦换了新的,泛着莹润的光。
“哥哥,”他叫了一声,眼睛弯弯的,“归风大哥。”
燕钧看着他,方才脸上那些沉重与自嘲忽然就淡了,像被风吹散的云。他把茶盏放下,朝雀离招了招手。
“修好了?”
“嗯。”雀离抱着琴走过来,在燕钧脚边坐下。廊下的竹椅太高,他坐不上去,便自然而然地往地上一坐,靠着燕钧的腿,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那里,像一只寻到了暖处的猫。他把琴搁在膝上,拨了一个音,清亮亮的,像春日的第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
“好听吗?”他仰起脸看燕钧。
燕钧低头看着他。雀离的脸小小的,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那双乌玉似的眼睛干干净净地望着他,里面映着满树的杏花,和杏花背后燕钧自己的脸。
燕钧伸手,将落在他发间的一片花瓣摘下来。
“好听。”
“归风大哥呢?”
归风端着茶,点了点头:“好听。”
雀离便笑了。他抱着琴,在燕钧腿边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下巴搁在燕钧膝盖上,整只猫都软下来了。燕钧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他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一只栖在肩头的雀。
“燕大哥方才在说什么?”雀离忽然问,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和臂弯之间传出来。
燕钧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什么。”
“你骗人。”雀离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我方才在后院听见了。你说天启要打过来。”
燕钧沉默了。
雀离从他膝上爬起来,转身跪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他怀里还抱着琴,琴身斜靠着他的肩膀,蓝白的衣衫上沾了杏花和松香,整个人像一颗从树上刚摘下来的、毛茸茸的小青杏。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你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