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新生
气停一瞬,万物定静。
少年眼前,已作攻击的宗笑菏和重伤昏迷的谢俯砰地一声化作烟雾消散,在二人重凝形体之前的几刻间,少年立时往手中魔器内灌入灵力,使劲力气向窗外一抛。
但闻咣当一声巨响,魔器在窗外爆炸碎成了无数沾染白血的碎片零落,而宗笑菏此时已然重凝形体,不自觉向窗外一瞥,正巧看见了那场雪白色的雨。
她登时神情一变,伸手往袖中一抓,却是什么都没有抓出来,转瞬之刻便已锁定了见势不对正欲夺门而出的少年。
一道比先前更加狠厉、足以致死的魔气冲着少年的后背挥出,少年迅速回身打出一道冰蓝灵气,在两股力量相撞、于门口大爆难以辨明视线之际,少年虽吐了血但还是借力飞出,宗笑菏则下意识先挡在了谢俯身前,然而就在下一瞬——
熟悉的剑息、陌生的剑意却如疾风骤雨,穿破了层层烟尘,精准地刺向了宗笑菏本不该为太多人所知晓的命门!
山茶饮血,红华怒放,宗笑菏避开谢俯向侧边猛吐了一大口血,瞥见了这吞噬了方才暴乱气流的妖冶红光。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竟见一道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身影——
一名她本该再熟悉不过的婴孩手持察宇悬于空中,面容稚嫩,看向她的目光却透着某种深沉的狠绝。
察宇剑猛地向前一送,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宗笑菏却突然顿悟了眼前这滑稽诡诞的一切并非真实,化作烟尘消散在了房中。
失去她的撑持,谢俯向后栽倒。
谢仰微强行控制察宇刺出刚才那一剑,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她咬牙正打算先卸力摔到谢俯身后,先为他垫这一下再说,然而房顶却突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地面开裂,而窗外花落如雨,鸟雀哀鸣,整个幻境都在快速地崩解着。
谢俯身下的床也崩解为了无数转瞬即逝的碎片,一同消失的地面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昏迷的谢俯直直地往黑洞之中坠落而去。
谢仰微也失去了力气。
她不顾身上受察宇巨大灵气灌注、浑身经脉被挤爆的痛苦,一手紧紧攥着察宇,一手向着离她越来越远的谢俯伸手抓去,眼前再一次闪过那场血月之夜的噩梦,她想喊一声爹爹,然而又被这该死的婴儿躯体所困缚,出口时便变成了几乎凄绝而不成调子的哭音。
哀转不绝,贯穿天地。
一条温暖而坚定的手臂,却忽地伸出,将她稳稳捞住了。
方才那场突变中不知消失到哪里去的少年又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右臂上由灵力划出的伤口仍在汩汩地流着血,偏偏谢仰微现在整个人也是血肉模糊。她看着已经快不见人影的谢俯心急如焚,又无法开口说些什么,少年却已揽尽了她的焦灼与无力。
“阿娩,别怕。”他又一次这样对她说,“我们一起接父亲去。”
谢仰微浸在情绪中还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就已经感受到了忽然侵袭而来的呼啸风声。少年的身形如离弦之箭嗖地一声向谢俯的方向坠去,就在他触碰到谢俯之时,一道白光自他们相撞处绽出,骤然填满了整个黑暗的空间。
但谢仰微已经不知道这些了。她本就伤重,少年去追谢俯时的速度又太快,她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晕厥了过去。
晕过去前,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再也不要做这该死的婴儿了!
—
谢仰微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
但她总觉得有些事情悬而未决,总觉得自己还要拼尽全力地去做些什么。
她抬头,天边挂着一轮血色的圆月,密密麻麻的夜鸮在她前方盘旋,像是要指引她去到什么地方。
于是她听从夜鸮的指引,大步大步地向前跑去。
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一潭寒凉的死水却在此时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之前,她才忽地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看见了谢俯。
死水粼粼的波光映出谢俯长身玉立的身影,而宗笑菏站在他三丈之外的地方,环胸抱臂、不辨神情,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我送送你。”宗笑菏的语气很随意。
“是吗。”谢俯讽刺一笑,“尊上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见我这个疯子一面,真是我的荣幸呀。”
“你不要这样。”宗笑菏叹了口气,“待你回去之后,本尊就料理了所有见过你的下人,也设法清掉其他人的记忆,宗娩也不是你和本尊的孩子——本尊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谢俯不语,只冷笑了一声。
“你不走,本尊就推你下去。”宗笑菏见他不应,又补充了一句。
月光不知何时已然变为血一样的红色,心脏跳得那样快,站在阴影中的谢仰微想要冲出去,却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困缚在原地,挣脱不得。
察宇剑格之上的山茶花从未开得那般红过——在宗笑菏抬掌将要把谢俯推下禁池之前,谢俯忽地取出了这把本命剑,毫不迟疑地直直将剑捅向自己的心口!
谢俯的灵力因这动作崩溃而四处逸散,面色瞬间惨白有如金纸,他一手摁着心口,一手握剑,将剑在胸腔内转了一圈,才猛地抽出察宇剑来,纵剑入地,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不多时,他用颤抖的手,从心口处掏出一颗染着血色、却又流转着九色华光、华光之上更覆着一层粉华的心脏来。
宗笑菏上前一步,却又顿住。
普通人没了心脏马上就会死,修士却可以凭借灵力再撑一会儿。
谢俯整个人都在发抖,虚弱得几乎马上就要跌坐在地,然而他又是那样用力地将这一颗奇诡的心脏掷向身旁的禁池。
那道璀璨的光团如流星般坠入突然开始翻滚的血色池水之中,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而谢俯看也不看,他一双桃花眼已经恍惚了,面上却显出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轻松与畅快。
“你毕生所求,不过就是这一颗心吗?赶紧去荣窟看它会不会在吧。”谢俯展颜一笑,那笑容竟和他十年前和宗笑菏在幻境中失去部分记忆、初见面时的纯情无暇一模一样,“——反正你也看不懂。”
谢仰微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猛地向前一冲,她和逐渐倒下的、谢俯之间的距离却并没有就此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