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端午
端午那天沈约没打算出门。
苏伯一早在门口挂了一把艾草,灰绿色的叶子卷着边,散出一股辛辣的药味。阿虫在灶台上煮了一锅粽子,阿虫自己包的。他包粽子的手法很野,粽叶裹不紧,绳子系得也歪,煮出来以后有两只漏了米,锅底沉了一层白糊糊的粥。阿虫蹲在灶前用筷子把好的捞出来,坏的他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说漏了米的更好吃,像粥又像粽子。
苏伯拿了一只好的,坐在门口慢慢剥。柳十不吃粽子,他说他吃不惯甜的。沈约分了一只给他,里面是咸的,放了一小块咸肉。柳十拿着看了看,没吃,搁在桌角上。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来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了一口。
“今天渭水有龙舟。”阿虫从灶台后面冒出来,他的嘴角粘着一粒米。“你去不去?”
沈约本来不想去。手上还有两份抄件没完成。但阿虫已经把锅刷了、碗洗了、灶台擦了,站在铺子中间用一种等待的姿态看着她。他不说话,就是看。沈约看了他两眼。
“走吧。”
从西市到渭水要出西边的开远门,走大约两里路。路上人很多。长安城里过端午有三件大事——挂艾草、吃粽子、看龙舟。前两件在家里做。第三件要出城。今天坊门大开,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人、妇人、小孩全涌到了街上。卖粽子的、卖雄黄酒的、卖五色丝线的,摊子从坊门口一直摆到城门洞里。
阿虫走在前面给她开路,他个子虽然小但肩膀窄,挤人缝很灵活。沈约跟在后面,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她闻到了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粽叶的清甜、雄黄酒的辛烈、人身上的汗味、驴粪的腥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摊子飘过来的芝麻烤饼香。
出了开远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渭水从西边来,水面宽阔,泛着灰绿色的光。河岸两边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堤坝上一直站到水边的浅滩。有人带了席子铺在草地上坐着,有人站在牛车上踮脚。一个小孩骑在他爹脖子上,手里攥着一面小旗。
龙舟在河面上排着。六条船,船头雕着龙首,用木头大刀阔斧劈出来的,涂了朱红和金色。每条船上坐着十个浆手,赤着膀子,皮肤被太阳晒得发亮。船尾站着鼓手,怀里抱着一面大鼓。
阿虫找了一块堤坝边的石头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示意沈约也坐。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烫得沈约一坐上去就弹了一下。
鼓声响了。
六条龙舟同时启动,桨叶齐刷刷地插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碎了。鼓点急,一下一下地砸在河面上,跟岸上观众的喊声搅在一起。沈约看着那些浆手,他们的动作整齐得不像十个人,像一个人有了二十条胳膊。每一桨下去,船身往前窜一截,水线在船舷两边劈开,白浪翻滚。
阿虫站起来了。他比沈约激动得多。他扯着嗓子喊,喊的是“第三条!第三条!”沈约问他为什么喊第三条。他说第三条的鼓手是他认识的,西市卖烧饼的老魏的儿子。
六条船越划越快。河面不宽,六条船并排几乎占满了整个河道。到了中段的时候前面三条船拉开了距离,第二条和第四条齐头并进,第三条落后了半个船身。阿虫急得跺脚。
然后出事了。
第二条船和第四条船争抢内道。两条船靠得太近,桨叶差点交错。第四条的船头猛地一偏,船头偏了以后船身跟着歪了,歪了的船身撞上了第二条船的船尾。
碰的一声闷响,第二条船的船尾被撞歪了,一个浆手没坐稳,从船舷上滑下去,半个身子栽进水里。旁边的人把他拽住了,但他的桨掉进了河里。一支桨在水面上漂着,被水流推走了。
比赛停了。鼓不敲了。岸上的喊声从兴奋变成了嘈杂。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骂。六条船在河面上散开,像被打散的编队。第二条和第四条靠在一起,两条船的人隔着船舷在吵。
沈约站起来了,前面的人全站了,她不站就看不见。阿虫已经跑到堤坝下面去了,离水边只有几步。
吵架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第二条船的船长是一个黑脸的大汉,正指着第四条船的船头骂。他骂的大意是:你抢道。你的船头偏了,撞了我的船尾,我的人掉下去了,桨也丢了,你赔。
第四条船的船长是一个年纪大些的人,头发花白,嗓门不如对面大。他的说法是:水流推的,我没有故意偏,你的船本来就靠我太近了。是你挤我的道,不是我抢你的道。两边各执一词。船上的浆手们也开始插嘴。场面越来越乱。岸上有人起哄,有人劝和。
沈约看着这一切。她没有想介入。龙舟竞赛的纠纷不是律法案件,这是民间活动,没有官方规则,没有裁判。但她身边的人已经在议论了。一个站在她旁边的中年妇人跟同伴说:“叫那个文墨斋的来评评理。”
沈约转头看了她一眼。妇人认出了她。“你是阅娘吧。我家的地契的事,去年秋天找你帮过忙的。”
沈约想了想,想起来了。是宣阳坊一个寡妇的田产纠纷。她帮写过一份边注。
妇人的声音不小,旁边几个人也转过头来。有一个男人说:“是阅娘?文墨斋写纸边的那个?”
另一个人说:“听说她帮西市崔娘子打赢过缺斤短两的官司。”
人群像水面的波纹一样往她这边聚拢了几步,周围的注意力全转过来了,沈约站在堤坝上,被七八双眼睛看着。
但船上的人也听见了。第二条船的黑脸船长朝岸上喊了一声:“岸上谁懂规矩的,来说句公道话!”
阿虫从下面跑回来了,满头汗,嘴里还叼着半只粽子。他扯了一下沈约的袖子。“你去说呗。”沈约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下堤坝,走到水边。
两条船已经靠岸了。船长们从船上跳下来,站在浅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沈约站在岸上的干地上,离水大约三步远。
“你们的船是谁的?”她先问了一个问题。
黑脸船长说:“我们的船是永兴坊出的。”
花白头发的船长说:“我们的船是安邑坊出的。”
“船是坊里公出的还是个人的。”
“坊里凑的钱。”两边都说。
“赛之前有没有定过规矩?比如航道怎么分、碰了怎么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黑脸的说:“没有。年年都这么划,从来没定过。”
沈约点了点头。“没定过规矩,那出了事就没有'谁对谁错'。”
黑脸的不服。“但我的人掉下去了。桨也丢了。”
“人掉下去了,伤了没有?”
黑脸的回头看了一眼船上。掉下去的浆手已经被拉上来了,坐在船舷上拧衣服,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不大,没流血。浆手自己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桨丢了,桨值多少钱?”
黑脸的想了想。“一支桨二十文。”
“二十文。两边都出十文,重新买一支。”沈约说。“碰船的事,没有规矩就没有对错。但桨确实是碰船以后掉的。两边各担一半。”
花白头发的船长皱了皱眉。“凭什么我出十文。是他挤过来的。”
“你的船头偏了。不管是水流推的还是你自己偏的,船头偏了是事实。事实不分原因。你不想出十文,那就定一个规矩。以后每年赛之前,两边的船长坐下来画航道。谁越道谁负全责。今年没画,所以今年各担一半。明年画了,明年谁越道谁赔。”
黑脸船长在水里站了一会儿。他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