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发疯兔子
施以棹跟井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分开吧,我相信你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
话音落下,井栎的指甲就在掌心刻出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可为这最后一句“相信”,他牵线傀儡般离开了,甚至忘记带走自己的物品。
他的生活像坏掉的钟表,失去了秩序和规律,睡觉的时间零碎而短缺,常常一连几天都不吃饭喝水,除了自己脑子纷杂而混乱的想法,只听得到见鼓膜上心跳的响动,时而又快又轻,时而又缓又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井栎因无故而长期的旷工失去了司衣局的工作,收到内院的“搬离告知书”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止是工作,还有与施以棹同处内院的资格。
他瞬间爬起来,衣物和头发凌乱不堪,眼下一片青黑,勉力支撑着因营养不良而虚弱发抖的身体、敲响了郑融的家门。
“帮帮我吧,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曾经清越的嗓音此刻粗砺如野兽,更不要提他那深陷而炯炯发光的双眸,翻涌着濒临崩溃的决绝和疯狂。
郑融为了自己的安全并没有开门,但也看在少男过去的可爱上没有报警。
好在井丘衍早已结束了巡展回到朔都久居,井栎不至于无家可归,搬到了母亲家的客房中。
对井丘衍来说,发现井栎的异常根本不需要任何观察力,甚至也不必依靠十余年相处的经验,因为少男的就是状态显然脱离了正常人标准。
每天打开他的房门,就见他睁大眼睛躺在床上,布料覆盖在消瘦的身体上,仿佛覆盖着一具骨架,满室空旷就如同寂静的墓穴。
如果问他发生了什么,井栎干涸的眼睛瞬间通红,缺水的身体挤不出一滴泪,像失修的机器那样震颤,发出神魂俱碎的悲鸣,依稀能听出“我错了”“她不要我了”一类的碎语。
凭借对井栎的了解,井丘衍切断了家政机器人的电源,佯装苦恼地说机器人修不好,这招十分奏效,当晚少男就从床上起来走进了厨房。
只要身体动起来,之后的事情就顺利许多,譬如做完饭顺势把他留在餐桌吃饭,即使吃得不多好歹是吃了。
来自亲人的关怀总是能弥补心灵的缺失,井栎似乎慢慢在恢复:
睡眠质量虽然很差,但至少每天定时起床睡觉;
对穿着打扮虽失去了兴趣,但也收拾得干净清爽;
虽时不时感觉胸口刺痛发闷,但忙起来的时候,脑中的声音就会暂时消失。
某天,井栎敲响母亲工作室的门,小声地问自己能不能学做伞,从小看着各式各样的油纸伞从母亲手中成型,可他从来没有尝试过自己亲手做上一把。
井丘衍从工作台中抬首,沉默片刻后答应他的请求,那瞬间勾起的唇角、一贯淡漠而平静的女人散发出一个慈母般温暖的光辉:
“井栎,这世上可以用来遮雨的东西很多,一本书,一个包,甚至只要抬起袖子也能遮雨,但油纸伞是不一样的。”
山林中五年生的毛竹削成粗细均匀的伞骨,晾晒、钻孔、穿线、搭架,棉线如同编织般组成这精巧的人工造物。
耐心是一切创作的基础,糊纸时不能急,作画时手要稳,创作和秩序的结合如同伞面和伞骨的连接。
制作一把油纸伞的过程也可以说是修身养性,艺术本身也带有治愈的力量,井丘衍相信男儿恢复如初只是时间的问题,可实际上,井栎表现出反常的焦躁和粗心——
打磨时挫伤皮肤,削骨时割破手指,穿棉线更是穿得一塌糊涂。
“井栎…”她出声叫住他,“你先去休息吧,今天学得够久了,明天再说。”
“好吧。”他放下手里的竹节离开了。
本以为井栎只是遇到初学者的常见问题,可当天半夜井丘衍听到工作室发出了异常的声音,她披上一件外衣小跑去看,昏暗的灯光下,少男只身坐在起一片狼籍中。
不知道哪里受了伤,井栎的身上沾满鲜红的血,手上、脸上、衣物上无一处幸免,泛着铁腥气的血污与颜料、竹枝、桑纸混乱成一团,始作俑者捧着折断的伞杆崩溃大哭:“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不好!为什么!我不要!!我不想这样!!我不要!!!”
井丘衍被这场景和他嘶声裂肺的哭嚎吓呆在原地,还不等她作何反应,少男便因触发颈环限制猝然晕倒过去。
直到此刻,井丘衍才意识到他的状态从没有真正好转过,无论是艺术还是来自家人的关心都已经不足以治愈。
在医院醒来后,井栎坚信自己是因为“怀孕”才晕倒的,他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的肚子,甚至出现了频繁呕吐的“妊娠反应”。
医生想要通过心理咨询了解病因,可井栎表现得十分警惕防备,大部分时间都闭口不言,神经质地抚摸自己的圆鼓鼓肚子,眼神空洞而坚定,好像真觉得塞在里面的枕头是他的孩子。
身体上他只有轻度营养不良,以及皮肤上的细小伤痕。
精神上由于治疗无法进行,只好先让人回家、定期复查,医生不忘给井丘衍推荐了几家接收男性的精神疗养院。
回到家的井栎依然坚信自己怀孕,做什么事都要捧着自己硕大的肚子,闲下来他就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做小孩儿衣服,有时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还会强撑着多吃几口饭,可还没咽下去就扑到马桶边狂呕。
“原来怀孕是这种感觉啊…”他有时会这样煞有其事地自言自语,井丘衍在一旁听着,心情十分复杂。
男儿变成这样,或许是和某个女人有关,井丘衍十分敏锐地想起两年前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城主,当时的施以棹还是实习城主,之后也就此事问过井栎本人,他说只是朋友,便不再追问。
但话说回来,就算真是因为施以棹和井栎发生过什么,感情的事也不是外人可以随意插手的。
谁能想到井丘衍还没去找施以棹,井栎倒是先找过去了。
他进不去内院,便只能寄希望于在外面“偶遇”,头上戴一顶巨大的帽子,穿着宽松的孕期装,随机地出现在施以棹过去常去的餐馆、茶店、咖啡厅附近。
刚开始的好几次他都扑了空,直到某天在一家商场内,他看见了女人熟悉的身影。
大概是不想被人认出来,施以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卫衣,下面搭一条牛仔裤,戴着棒球帽,散发着随性与青春的气息。
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可井栎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不要说她还露出一个下巴,就是光看后脑勺他也有自信把施以棹从人海中揪出来。
井栎的双眸被点亮似的微微睁大,他抚摸肚子的手轻轻颤抖,心脏狂跳得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