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接风宴
不论怪天还是怪地,阿薇都得去和姨母用膳。
沈荣华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扬州菜,还去买了菘菜来炖小芋头,汤色香浓鲜甜,看得阿薇一时都忘了对面就坐着自己不喜欢,也不喜欢自己的姨母。
林灵竹不在,说是喝完药就睡下了。沈荣华便叫厨房做些粥温着,等林灵竹醒来就能吃上。
“灵竹也太清瘦了些,我看这孩子好像和三年前差不多,怎么一点都没有长个呢?”
沈荣华看着一桌菜叹息,仿佛这桌菜就是因为少了一个人就过分奢靡浪费了一般。
沈荣丽率先拿起公筷,夹了一根菘菜放进自己的碗中,用袖子挡着,将碗里的菜送进嘴里。嚼了十几下后咽下,露出一丝满意的浅笑,对沈荣华说:“和咱们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阿薇盛了小半碗芋头,拿小勺舀着吃,里面还加了点腊肉碎,虽然油香油香的,但是芋头还是不够糯,菜也不够香,不如她小时候在扬州喝的浓滑。
沈荣华听了笑得跟一旁装饰用的荷花一样,现在本不是荷花盛放的时候,这朵花摘下来时还是个花骨朵,是花匠昨晚催开,就为了今日放在这桌菜肴旁应景的。
“是吗?说起来,自从父亲故去,咱们也快十年没回扬州了吧。我之前还和阿薇说,过段时间我们娘俩回扬州小住一段时日呢。”
沈荣丽放下了筷子,顺着沈荣华的话聊起扬州的旧事:“说的是呢,我也想着等灵竹出嫁了,便回扬州的老宅看看。现在应该就只有小叔叔一家还住在里面了吧?”
沈荣华听了也一脸惆怅,食之无味,便也不吃了。
“表兄前年就来信说小叔叔身子不爽快,躺在床上起也起不来了。上个月我还写信去问过,可表兄只托人送了些土特产来,却也没说小叔叔的事,想来是不好了。”
沈荣丽神色一凝,笑容还挂在嘴角:“是,是吗?这我倒不晓得,还是你和表兄一家关系好,走得近,我在常州反倒一点也没听说过。”
听到这里,阿薇也吃不下了,只是可惜了这一桌特地为了招待同在扬州出生的姨母所做的菜肴,都落进了她这个东京出生的人的肚子里。
沈荣华没注意到自家大姐异常的脸色,还惦记着扬州小叔叔的身体:“他老人家今年也才刚过六十,也没什么大病,身子怎么就突然不好了呢?要是和咱……唉。”
沈荣华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阿薇的外公。在阿薇出生没几年就积劳成疾走了,在扬州做了一辈子的父母官,临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座三进的宅院,墙上还爬满了青藤,不知多久没打理了。
阿薇对自己的外公没什么印象,不过一直听沈荣华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尤其是外婆走得早,外公一个人带大她们两姐妹的事,百听不厌。
这个故事听得越多,阿薇就越不理解,怎么会有子不类父这样的事情,
虽说汉武帝也不喜戾太子,觉得他优柔寡断,不像自己。可之后戾太子起兵清君侧,不就证实所谓的优柔寡断、子不类父,都只是汉武帝不喜欢这个儿子的一个借口罢了。
沈荣丽笑道:“你看你,好好的又提起父亲做什么,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样,只想着别人,不考虑自家。”
阿薇坐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那笑容在垂下头时带上的不屑和恨意。沈荣华全然不觉,带着哭腔说:“我就是想他了,他现在和阿娘在底下团聚,也不知道会不会记挂我们。”
阿薇听了忙掏出手帕给沈荣华擦眼泪,还跪在她身边抱着她的腰。每一次外公忌日或是忌辰,沈荣华都会如此,而阿薇也会像这样抱着她,叫她不要难过。
可现在还有沈荣丽在,在自家大姐面前,沈荣华倒不好意思被自家女儿安慰了。便推开阿薇,捏着她的鼻子:“你看你,今日刚换的衣裳,怎么说跪就跪,裙子都脏了,小皮猴子,快坐回去。”
说罢,她才转向沈荣丽,想去抓她的手诉说思念,可沈荣丽正双手端着茶碗喝茶,她一只手也抓不着,只能作罢。
沈荣丽放下茶碗后,又恢复了客套的浅笑:“说起来,月薇也十八了吧,怎么这说话的毛病还是没有起色。常州倒有一个神医,我在他那看了好多次,次次药到病除,要不叫阿薇去看看。”
说完见沈荣华脸上都变了,也不接话,才慢悠悠说:“你别怪我说话直,虽说这女孩家一动不如一静,少些口舌才乖巧,可能说却不说和不能说是两回事。而且她日后嫁了人,也要管家,伺候婆母,若是说话不利索如何在下人面前立威,又如何能讨婆母欢心呢?”
阿薇一点不奇怪,这件事几乎次次见面她这位姨母都会提起,她都已经习惯了。而且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嫁到婆家被婆家厌弃这一点罢了,没点新鲜的。
沈荣华面色尴尬地看了眼阿薇,见她虽然笔直坐着,但吃饭的速度突然加快了起来,看着似乎不太妙就连忙打哈哈扯到别的话题上去。
“还好,近日已经好多了,就当修闭口禅吧。唉,等灵竹风寒好了,咱们一起去法云寺祈福吧,那里有苏大家的题词,主持修为精深,人人都说求的东西大多都会灵验。”
沈荣丽只好说:“那也好,一起去,人多,都去帮着求求,说不定月薇也能快些好起来。”
沈荣华顿时深吸了一口气,她紧张地用余光打量阿薇,在心中对法云寺所有佛祖祈求:不要吵起来,不要吵起来,信女不敢奢望,只求这一顿饭的时间,千万不要吵起来!
一声清脆的响声,筷子摔在了桌上,沈荣华被吓得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果然要来了吗?
可一阵长久的安静后,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响起,沈荣华这才睁开眼睛看向桌上另外两人,一个正在喝茶清口,另一个眉头紧皱,嘴角紧绷,看起来是要发怒了。
“月薇,别怪姨母说你,我同你阿娘还在桌上呢,就算你已经用完饭了,也不能这么粗鲁地摔筷子,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教养!”
阿薇正好喝完了茶,也清完了口,正是浑身舒畅的时候,面上看着也如春风和煦,没有一丝燥意。
可越平静,就越可怕。
沈荣华忙劝道:“阿薇,你今日天不亮就起来准备迎你姨母了,真是辛苦,想来是困倦了,快回去小睡一会,补补觉吧。”
“不。”
阿薇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就只有她身前的菜能看出少了,其余的都一动未动。她便拿起公筷为两人夹菜,尤其是沈荣丽的碗里。
一边夹,阿薇一边催促:“吃。”
沈荣华连忙喊停:“够了,够了阿薇,别再夹了,再夹……”
再夹,她的肚子装得下,胆子却要破了。
“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