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沉沦
京城的天牢在皇城西南角,灰墙高耸,铁门看起来十分厚重,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那狮子的眼睛不知被风雨磋磨了多久,瞧着竟有几分麻木。
庄清舒站在天牢门外,春分替她递了沈府的牌子。
守门的狱卒验过牌子,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侧身让开半步,粗声道:
“时辰别太久,上头交代过,案子已成定局,莫要觉得还有什么生机。”
庄清舒颔首,回头对着春分道:“你在这里等我,冬旭和我进去。”
春分本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是”,而后看向一旁的冬旭,不是很情愿地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
冬旭接过食盒,没有说话。
庄清舒跟着狱卒往里走,越往深处,光线越暗,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缩在灯罩里,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空气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铁锈与血腥味,甚至还有秽物的气味。
庄清舒用袖子掩了掩鼻,紧跟着狱卒的步子。
走到最里面一排牢房时,狱卒停了下来,拿钥匙敲了敲木栏:“喂,别睡了,有人来看你了。”
牢房里光线昏暗,庄清舒眯着眼看过去,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着囚服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凌乱,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坐在地上。
他的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下巴上胡茬灰白参半。
听见狱卒的声音,他的肩膀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庄清舒,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你怎么会在这?”
隔壁牢房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响,庄清舒侧目看去,秋姨娘扒在木栏上,把脸挤在两根粗木之间。
她看起来比庄正体面些,囚服虽脏,头发倒还拢得整齐,只一双眼睛肿得像桃,眼角糊着干涸的泪痕。
“你怎么会在这?”
秋姨娘与庄正问着同样的话,声音不比从前尖锐,倒是沙哑得紧。
庄清舒看了一眼冬旭,冬旭点头,将食盒放在地上,而庄清舒则蹲下身来,视线正好与坐在地上的庄正齐平。
“我没死,”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秋姨娘,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是不是很失望啊?”
庄正的嘴动了动,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头别过去,撑着墙壁站起身,走到了牢房的角落里,背对着她靠墙坐下。
冬旭将食盒里的餐食通过木栏的间隙送进去后才起身,庄清舒看着庄正,冷笑一声,“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父亲——”
“父亲”二字咬字极重,可庄正无动于衷,身后的秋姨娘却笑了,那笑声又尖又利。
“失望?”秋姨娘扒着木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庄清舒,“原以为你死了,我的女儿会好过些,没想到临了了是这般下场!”
“同我有什么干系?”庄清舒起身,转头看她,“明明是你们,先看上了霍家大公子,结果知道了大公子已有婚约,后又将主意打到了霍家二公子身上,偏生那二公子是个病秧子,你们才设计将我嫁进去!”
“没有干系吗?”秋姨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就是个狐媚子!庄清舒,装什么清高呢,不过是一个舞姬的孩子罢了。若不是安江的人都传你貌美,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的女儿怎么会!!
怎么会看上霍二那个病秧子!
明明谢鸿是我选定的贤婿,偏偏谈婚论嫁的时候谢鸿要娶的人是你!
是你断了我女儿的路,我凭什么要让你好过?”
庄清舒并未回答,只是看着冬旭将吃食放进木栏里,而后转身准备离去。
“庄清舒!”秋姨娘在身后喊她,“你别得意!你以为你现在攀上了高枝儿了吗?你以为庄婉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以为她真心待你吗?你等着吧——”
秋姨娘的声音被厚重的牢门关在身后,戛然而止。
出天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庄清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春分迎了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天上忽然落下一滴雨。
紧接着,雨势便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地上,溅起一片水雾。
“姑娘!伞!”
春分手忙脚乱地将伞撑开,往庄清舒头顶遮。
庄清舒抬手将伞给拨开了。
“姑娘?”
“我想走走。”
“可是雨这么大......”
庄清舒没理会,径自走进了雨里。
冬旭看着春分,轻声道:“春分姐姐,伞给我吧,劳烦姐姐架着马车跟在后面。”
春分担忧地将伞递给冬旭,随即回头去找马车。
冬旭快步跟上了庄清舒,就只是跟在她身后,陪着她一起淋雨。
雨点打在庄清舒的身上,衣衫已经全然湿透,绣花鞋踩在水洼里,泥水全然溅在了裙子上。
庄清舒走着走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她笑自己真的很蠢。
赵氏和秋姨娘给她好脸色的时候,她当真以为那是亲情,至少是不讨厌的吧。
她自小便学着如何讨好她们,如何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如何将她们的心思看在眼里。赵氏让她读书识字,给她置办新衣,她都无比欢喜。
甚至在某时某刻,她竟还妄想过,如果赵氏就是她的娘亲也还不错。
现在想想,当初的所有不过是自己的一丝念想罢了,是因为自己很想有个娘亲,有个疼爱自己的人罢了。
所以一直让自己沉沦,无比清醒地沉沦。
她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踉跄,视线被雨水糊住,路都看不清,干脆低下头由着脚乱踩。
不知走了多远,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摇摇欲坠,倏地踩上了一处水坑,脚踝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姑娘!”冬旭在后面惊叫。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下意识地扣住了她的胳膊,而后将她整个人拽起来朝前一扑,额头撞在一堵湿透的衣襟上。
雨水顺着来人的发梢滴落,落进她眼睛里,她眨了眨眼,视线艰难地聚焦。
“孟文砚,是你吗?”
*
“孟文砚!”
庄清舒猛地惊醒,冬旭正跪在床边为她擦额头的汗渍,她扭头看向冬旭,轻声问:“是他吗?”
冬旭还没得及说话,庄婉就走了进来,“哎呀,舒姐儿啊,你可算是醒了。”
庄婉走到冬旭身侧白了她一眼,冬旭见状立马挪开位置,而后庄婉便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