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明净【二章】
天色早已到了破晓时分，天地却依旧沉在一片漆黑之中，一轮残月孤悬天际，清辉惨淡。近来夜渐长、昼渐短，连天光都变得吝啬而迟缓。
万世昭一早就起身，打算先去魈河，再进城——今日是中秋节。锦官城里有一座慈世菩萨庙，传说十多年前，此地大旱三年，河床干裂，禾苗枯死，百姓苦不堪言，直到众人合力建起这座庙宇，竣工当日便天降甘霖，从此香火不绝，年年今日都要举办盛大庙会。
城中早已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忙着张灯、备食，一派忙而不乱的喜庆气象。
万世昭先来到魈河岸边，将断成两截的忘川剑轻轻放入水中。剑身虽断，灵力未散，尚能勉强镇压河底残余的阴气与水鬼。他望着河水静静流淌片刻，才转身入城。
刚进街口，便看见一架长梯斜靠在门檐，一位白发老翁站在梯上，正颤巍巍地抬手挂灯笼。
“大爷，您下来，我来帮您挂！”万世昭快步上前。
老翁低下头，看见一身红衣的少年，眉眼温和，笑着摆手：“不用啦，马上就好了。”
“没关系，我年轻，手脚麻利。”万世昭想说“怕您摔着”，又觉这话不吉利，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只坚持道，“我来就好。”
“哈哈，好，你们年轻人身子骨结实，那就麻烦你了。”老翁笑着爬下梯子。
万世昭撩起衣摆，利落爬上梯子。老翁一眼瞥见他脚踝上未愈的伤，急忙道：“小伙子，你脚有伤，快下来！”
“不妨事，已经能走了。”万世昭手脚轻快，几下便将灯笼挂稳，回头朝老人一笑，眉眼干净。
“多谢你啊，小伙子，路上慢些。”
“大爷您也当心。”
他继续往前走，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越来越近。一群五六岁的孩童举着风筝跑跳，风筝飞得又高又远，在昏昧的天光下像一朵浮动的云。
“是大鱼！好大一条鱼！”一个小姑娘拍手欢叫，笑得眉眼弯弯。
万世昭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鱼形风筝悬在半空，五彩鳞纹，长尾飘飘，每个孩子眼里都映着那只“飞鱼”，跟着风筝奔跑呼喊：“别让它掉下来！再飞高一点！”
忽然一个小男孩急得直跺脚，小脸涨红：“这是我的风筝！你们要玩，自己买去！”
另一个孩子不服气地仰着头：“有风筝有什么了不起！等我长大了开一间风筝铺，当老板，要多少有多少！”
“吹牛！你娘肯定不让，你敢回家说一句，小心被打屁股！”
“我娘说了不算！我以后挣好多钱，让她心服口服！”
万世昭站在一旁，看得忍不住轻笑，走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风筝，轻轻拍去灰尘，递还给孩子们：“别吵啦，风筝摔在地上，会坏的，要好好爱惜。”
一个孩子立刻笑嘻嘻地挤兑同伴：“听见没？大哥哥都说了，你还想当风筝老板呢，连自己的风筝都看不住！”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吐舌头起哄。
一个小姑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我的梦想呀，是住在锦官城，天天都有糖吃！”
“很好的心愿。”万世昭温声道。
“那大哥哥的梦想是什么呢？”
万世昭微微一怔，目光软了下来，轻声道：“我啊……想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哥哥的梦想好简单呀。”
万世昭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嘴角微扬：“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没有呀，很好！”
“哈哈，你们好好玩，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大哥哥再见！”
孩子们拉着大鱼风筝，欢欢喜喜跑向远处，一前两后，追跑打闹，笑声洒满长街。
万世昭转身走进一家丧葬纸扎店。店内摆满了葬礼用的花圈、焚烧的纸钱，还有各式纸人纸物：看家的纸犬叫“门卫”，做饭的纸厨叫“大勺”，一对小仆从唤作“金童”“玉女”，只有鸡鸭这类牲畜，没有名字。它们全都一动不动，眼不眨，气不喘，无声无息，像凝固的影子。
店主迎出来：“公子要点什么？”
“纸钱，纸人。”
“寿衣要不要添一套？”
“不必了，人走当日已经备妥。”万世昭掏出师父昨日给他的钱袋，递了过去，“这些，应该够了。”
店主接过，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公子节哀顺变。”
万世昭轻轻颔首，没再多言。
外婆的葬礼，邻里乡亲都来帮忙。身强力壮的抬棺，瘦弱些的帮忙背物、撒纸钱、上香、唱哀歌。万世昭换了一身素白孝袍，一直垂着头，沉默立在棺旁，一言不发。
旁人低声议论，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小道长也可怜，才十五六岁，就一个亲人都没了。”
“他爹娘也真是，从小就把他丢给老太婆，自己跑了，太不负责任。”
“就是说啊……”
万世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他心里清楚，爹娘不是那样的人，有些事不必说，他自己明白就够了。
“万道长，棺材就放这里了？”
“嗯，劳烦各位了。”
众人将红棺缓缓放入土坑，一铲一铲的黄土落下，渐渐盖住棺木，直到再也看不见。天空飘起细如蚕丝的小雨，轻飘飘，凉丝丝，落在脸上，微湿微凉。
万世昭蹲下身，点燃火折，将纸钱、纸人、一应祭品一同焚烧。火光跳动，青烟袅袅。
外婆，愿您一路安好，安息。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劝：“小道长，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都要经历。上个月我们这儿还有户人家妻儿病重，请了人跳大神，最后还是没留住……”
万世昭望着火堆，声音轻得像雨雾：“我懂，小孩子都懂。只是我总觉得，人死了，当天难过一阵，后来就慢慢忘了。大家照旧耕作、吃饭、睡觉，清明时哭一场，想一会儿，很快又回到原来的日子……这么说来，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那人一时语塞，只得叹道：“这个问题，你多问问旁人，总会明白的。别跟自己过不去，人总要往前看。”
万世昭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酸涩：“我也瞧不起自己，什么都要问别人，什么都要靠别人帮……是我太笨，还是真的想不明白。”
深秋时节，刚到酉时，天便彻底黑透。天上阴云密布，不见星，不见月，天空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洞。可街上却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锦官的庙会，总要等到夜里才最热闹。
锦江之上，船来船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