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4. 告别翠微
她醒来时,先觉得喉咙里有一点甜,像夜里含过一小片蜜,还没化完。
她把气吸深,肩膀慢慢松下来。那甜意里有干燥的木头味,像冬日里打开一只收了许多年的箱子,里面放着晒过太阳的衣裳,箱底还藏着一枚忘了取出的桂圆核。
是昨夜梳头时,翠微替她抹在发梢的桂花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尾还留着昨夜梳开的松散,枕过的一侧已乱了一点。
“主人,窗纸在响。”小馥说。
“你听见风了?”
“方才您醒后,窗纸响了几回,听着是有风。您睡得如何,本宝不能只凭这个知道。”
“那你要叫我起来吗?”
“您已经醒了,要不要起来由您决定。本宝不是掌院,不能把每件事都排进今日的进程。”
她睁开眼,对着帐顶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会了。”
“本宝一直有。”
隔壁院子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翠微的声音。
“先放下。那只箱子不是给你们抬的。”
一个学徒小声说:“可是翠微姐姐,箱子上写着‘搬’。”
“那是我写给馥兰看的,不是写给你们看的。”
“我们已经搬到廊下了。”
“那你们再搬回去。”
“搬回原处吗?”
“不然呢,搬到水里去?”
廊下传来几声憋笑。
她坐起来,掀开帐子。
“翠微又在安排箱子了?”
“主人,据本宝听到的内容,翠微正在安排箱子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箱子目前对此没有异议。”
“箱子要是有异议呢?”
“那就由馥兰记在帐上。”
她披衣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一地晨光,薄得像一层还没揉开的米粉。昨天收拾出来的箱子靠着墙排成两列,箱盖上贴着各种纸条。有些字是馥兰写的,工整,清楚。有些字是翠微写的,笔画俐落,像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她派了差事。
这些箱子多是分类后留院或入库的,并不等于全都能随她过门。随身要带的东西另放,能带多少,尚不能因为装了箱便当作有了答案。
“衣裳,三箱。”
“书,两箱。”
“香具,另放。”
“这一箱写的是什么?”她指着最靠近廊柱的一只箱子。
翠微正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帐册,抬头看了一眼。
“杂物。”
“里面全是你的东西,怎么叫杂物?”
“因为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名字。”
“那你要找多久?”
“只要没有人在旁边问,我大概很快就能想出来。”
旁边几个学徒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正在研究地上那条缝。
她走近了些,往箱子里看。里头有一叠旧布,两只木盒,几个没有配对的香囊,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用来开某扇门、但已经没有谁记得是哪扇门的钥匙。
“这把钥匙也要带走?”她问。
“不带。”翠微说。
“那就不用放箱子里。”
“放外面怕丢。”
“它是哪里的钥匙?”
“还待查。方才从抽屉里那两把旧钥匙中拿了一把来比,另一把没动。等理好,仍放回去一起留院查。”
“不知道还怕丢?”
翠微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神情十分平静。
“万一哪天想起来,却找不到,会很麻烦。”
“那你打算把它放进一只写着杂物的箱子,等哪天再想起来?”
“是。”
她把钥匙拿起来,放回原处。
“那这只箱子先叫‘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
翠微想了一下,从帐册里抽出一张纸,在上头写了几个字,贴到箱盖上。
学徒看着那行新字,念出来:“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与其他对象。”
“清楚了。”翠微说。
“非常清楚。”她说。
“我也觉得。”
“那你们还笑什么?”
学徒们迅速收起笑声,动作快得像这一刻只是刚好有人咳嗽。
翠微把帐册合上,交给馥兰,转头看她。
“小姐今日起得早。”
她挑了挑眉。
“你叫我什么?”
“小姐。”
“我如今是王妃。”
“我知道。”
她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两个字只是从嘴里经过,没有在心里停留。
“你已经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那是因为平日里旁人都在。今早院子里只有自己人,我就想这么叫。”
“既然只有自己人,还要这样站着回话?”
帐册已在馥兰手里。翠微空着手,走到她跟前。
“不站着回话,难道坐着?”
“我又没叫你坐。”
“那就是站着。”
“你总有理由。”
“是小姐教得好。”
她笑了,转身走向廊下。
翠微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小姐,您头发乱了。”
“只是刚起来。”
“是。”
“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笑。”
“你的嘴角动了一下。”
“风吹的。”
“院子里今天没有那么大的风。”
“那就是我昨夜没睡好。”
“昨夜半夜你还起来看箱子,我倒听见了。”
翠微看她一眼。
“小姐连这个都听见了?”
“你的脚步声很轻,但是你把箱盖打开时,木头响了。”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下次我注意。”
“不用注意。你要是把箱子也搬上床,我大概还是会听见。”
“床放不下。”
“你总算承认了。”
她们走进屋里。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一只木梳和两根发簪。妆匣已经收进箱子,梳妆台上空了许多。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空出来的地方,比放满东西时更显眼。
翠微把房门掩上,取来木梳。
“我替小姐梳头。”
“今日?”
“今日。”
“明日也能梳。”
翠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手里的木梳在窗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梳齿之间留着几根发丝,她用指尖一根一根挑起,放到一旁。
“明日也能梳。”翠微说,“只是小姐今日还要忙着告别,明日又要走。要好好梳,就趁今日梳。”
她没有再推辞,坐到梳妆台前。
翠微站在她身后,先用手指把她的头发分开,再拿木梳从发尾慢慢梳起。
第一下,梳齿碰到一处小结。
翠微停住,没有用力。
“这里打结了。”
“我睡着时大概翻了身。”
“嗯。”
“你不要把它梳断。”
“我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我每次都没有梳断。”
“那是因为我的头发很坚强。”
“小姐的头发确实比许多东西都坚强。”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暗示我最近掉了不少头发?”
“我是在梳头。”
她抬眼看镜子。
翠微仍低着头,神色认真,像眼前这一小撮发丝是需要仔细清点的库存。
“翠微。”
“是。”
“你今天一直很忙。”
“要收的东西不少。”
“这些箱子昨晚还在屋里。”
“昨晚不算今天。”
“你把事情分得真清楚。”
“不清楚就会把东西装错。”
“你装错过什么?”
翠微顿了一下。
“上次把一只以为空了的大匣子放进了茶叶箱。”
“那只匣子里不是装过茶叶?”
“是。”
“那有什么错?”
“那大匣子先前装过茶叶,搬到一半才发现里头还有一个小匣子,并没有全空。”
“小匣子里有什么?”
“一枚旧发簪。”
“发簪最后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不算错。”
“可是茶叶箱里多了三层东西。”
“那也是一种收纳。”
“小姐,您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像是原本就该如此。”
“我只是觉得,能找到就好。”
翠微的手停在她发间。
她从镜子里看见翠微的眼神落在她头上,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放回心里。
木梳继续往下。
她闻到那股柔软的甜,喉咙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再吸一口,肩膀松开来。那味道让人想起晒了一个下午的被褥,日头落了,仍有一点暖留在布里,抱着时不会烫,只叫人想多停一会儿。
桂花油。
“昨夜那点油,今晨闻着还很明显。”她说。
“今日风大,发尾容易散。”
“我刚才还说,院子里没有那么大的风。”
“院子里没有,外头有。”
“你刚才还说是我头发乱了。”
“也可以是外头的风。”
“翠微,你这样说话,连风都要替你背一半的责任。”
“那我下回让风负责少一点。”
“风要怎么负责?”
“我把窗关上。”
“今晨窗纸一直响,小馥也说听见了风。”
翠微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是它先提醒小姐的?”
她心里一动。
“你也会接着想到小馥?”
“小姐才提过。奴婢并没有直接听见它。”
“你刚才说得很自然。”
“小姐说过小馥住在你心里。我没有问它住在哪里,也没有问它在做什么。”
“你记得倒清楚。”
“小姐说过的事,我都记得。”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今日的记忆力比本宝预估的稳定。”
“你不用跟她比。”她在心里回了一句。
“本宝没有要比。”
“你刚刚那句听起来就是在比。”
“那是主人听出来的。”
她差点笑出声。
翠微的手立刻停下:“扯到了?”
“没有。”
“那小姐为什么笑?”
“想起一件事。”
“好笑吗?”
“算是。”
“那就好。”
“你连我笑什么都不问?”
“小姐想说自然会说。”
她从镜子里看着翠微,没有答话。
木梳沿着发丝慢慢往下。每一梳都轻,却梳得仔细。翠微先从发尾梳起,再逐寸向上。她的手指没有碰痛她,梳齿也没有扯住头皮。
从前她总觉得梳头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累了就坐下,翠微在她身后替她把发丝理开。她看书,翠微梳头。她闻香,翠微梳头。她想事情想到忘了时间,翠微就在旁边等着,等她回过神,再把梳子从发尾放下去。
有时候她会说:“轻一点。”
翠微便轻一点。
有时候她会说:“快一点。”
翠微便快一点。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翠微就按照自己的速度,把一头乱发梳成整齐的样子。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安静坐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知道,这样的时刻并不会永远留着。只是知道归知道,人总会觉得还有下一次。
“小姐,这里有一根白发。”
翠微把一根发丝轻轻挑起。
她看着镜子。
“拔掉吧。”
“不要。”
“为什么?”
“拔一根,会再长出更多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不拔。”
“留着不好看?”
“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说得像在安慰我。”
“我是在说我的想法。”
她笑了。
“这个理由比刚才那个好。”
“那就留着。”
翠微把发丝放回去,继续梳理。
屋外有学徒跑过,脚步急促,立刻被馥兰叫住。
“箱子不能从门槛上推过去!”
“我们没有推!”
“那箱子怎么自己往前走?”
“我们扶着它走。”
“你们扶着它走,为什么两个人在后面?”
“前面没有地方站。”
馥兰沉默了一瞬。
翠微看着铜镜,说:“小姐,我去看看。”
“梳头还没完。”
“那就让箱子先停下。”
翠微放下木梳,走到门外,朝廊下抬高声音。
“箱子放下。”
几个人同时答:“是,翠微姐姐。”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咚”。
馥兰说:“我让你们放下,不是让你们把箱子丢下去。”
“我们没有丢。”
“你们只是让它很快地接触了地面?”
“对。”
“今天不要再替我搬任何东西。”
外面安静下来。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翠微回到屋里,拿起木梳。
“小姐笑什么?”
“你刚才那句‘箱子放下’,他们放得很干脆。”
“他们听话。”
“听得太听话了。”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你还要替箱子辩解?”
“箱子没有错。”
“方才那只箱子也没有异议?”
“没有。”
“那我替它谢谢你。”
“不用。”
翠微重新站到她身后。
“今日要不要编辫子?”
“先梳完再说。”
“是。”
她把头发梳到最后,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将发丝分作几股,开始编起来。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让你替我梳头吗?”她问。
“记得。”
“那时我头发乱得很。”
“是。”
“你怎么不客气一点?”
“小姐当时问的是实话。”
“那你当时也可以说,乱得不多。”
“那不是真的。”
“你这样很难讨人喜欢。”
“小姐喜欢我。”
她怔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翠微。
翠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日的风向。
“你倒是挺有把握。”
“小姐若不喜欢我,就不会让我替你梳头。”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梳得好。”
“那也算喜欢。”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我觉得可以。”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小馥说:“主人,依照翠微的说法,梳头技艺与被喜欢之间存在直接关联。”
“你不要替她记成规矩。”
“本宝已经记下来了。”
“删掉。”
“本宝尚未确认您是否认真。”
“我很认真。”
“本宝正在判断。”
“小馥。”
“已删除。”
她知道小馥并没有真正把这句话写进任何册子里,却还是忍不住抿着嘴笑。
翠微将最后一股发丝编好,绕在发后,拿一根素木簪固定。
“好了。”
她没有马上起身。
翠微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铜镜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镜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照出木梳、木簪,还有桌上那只空了的妆匣位置。
停在那一瞬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外头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不急,也不重。
像有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敲门。
她转过身。
“你明日还要替我梳头吗?”
翠微垂下眼。
“明日一早,小姐要收拾行李,王爷也会过来。若是小姐要梳,我就梳。”
“那明日出发的时候呢?”
“明日小姐就要走了。”
“所以呢?”
“到了那边的头发,小姐得自己梳。”
“我梳得不好。”
“小姐可以慢慢梳。”
“你以前总说慢慢来。”
“因为小姐有时候急。”
“我什么时候急?”
“很多时候。”
“你讲得像是你从没急过。”
“我也急过。”
“什么时候?”
“小姐把香油放在炭火旁边的时候。”
“那次我只是要把它拿近些闻。”
“它差一点就太近了。”
“最后也没有怎么样。”
“所以我只急了一下。”
她看着翠微,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翠微的手有些粗。掌心留着薄薄的茧,指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痕,平常藏在袖口里,不细看便不会留意。
她没有问那道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只是把翠微的手拉到自己掌中。
“你明日也梳。”
“好。”
“明日出发前若还来得及,你也梳。”
“好。”
“如果我到了那边,头发乱了怎么办?”
翠微看着她。
“小姐可以找一把梳子。”
“找不到呢?”
“那就用手指梳。”
“梳不开呢?”
“就绑起来。”
“绑歪了呢?”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不认得小姐。”
她鼻尖有些发酸,便低下头,假装在看翠微的手。
“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没有什么都想好。”
“那你想好了什么?”
翠微没有回答。
她反手替翠微把袖口拉平。翠微的袖口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方才搬箱子时留下的。
“你今天一早就搬东西,现在还替我梳头。”
“搬东西不难。”
“梳头也不难?”
“不难。”
“那什么难?”
翠微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正在把那句话藏进一个不太容易打开的箱子里。
最后她说:“剁葱。”
她怔了怔。
“剁葱?”
“是。”
“剁葱有什么难的?”
“葱会跑。”
“葱不会跑。”
“会。放在案板上时不会,切到一半就会。”
“那你把它按住。”
“我按住了。”
“然后呢?”
“刀就不好下去。”
“你剁葱剁得这么辛苦?”
“剁得不辛苦。”
“那你说它难。”
“因为剁完还要洗刀。”
“这跟葱跑不跑有什么关系?”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葱跑了,刀就要多洗一次。”
她看着翠微,慢慢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跟我说,往后你不会替我剁葱了?”
“不是。”
“那你是在说什么?”
“小姐要走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奴婢剁过的葱加起来,都够您吃一年了。”
她的笑意停了一下。
翠微依然站在她面前,神色平常得像是在回报库房里的米还剩几斗。可是那句话落下来,屋里像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安静。
她看着翠微。
“一年?”
“是。”
“这些年你是剁了多少?”
“没数。”
“那你怎么知道够吃一年?”
“厨房的人说的。”
“谁说的?”
“我问过。”
“你还特地问了?”
“他们说的是这些年加起来,拿来逗奴婢,并不是今日剁好一年的葱等着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翠微握住的手。
“你剁的葱,我什么时候吃过?”
“很多次。”
“我怎么不记得?”
“小姐吃饭时没有一口一口问葱是谁剁的。”
“那你应该告诉我。”
“现在告诉了。”
“等我走了才说?”
“小姐还没走。”
她抬起头。
翠微说得没有错。她仍坐在梳妆台前,翠微仍站在面前,院子里还有箱子、帐册、搬不完的东西,今晚还会有一顿围炉,明日才是分别的日子。
可有些话明明还有时间说,说出口时,仍然像已经走到门边。
她伸手抱住翠微。
翠微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慢慢落到她背上。
那个拥抱很安静。
没有谁说别哭,也没有谁说不必难过。
屋外有人提着一篮青葱经过,鞋底在廊下蹭了一声。馥兰远远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