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前奖励
“岑先生,婚姻存续期间,您的生活开销与家人医疗费用全部由徐总承担。一年期满,您还将收到补偿费用。”
岑彦章翻看着结婚协议,密密麻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确认无误后,签字就好。”
岑彦章顺着律师的指示往下看,甲方签字处已赫然站着他未来丈夫的签名
——徐天琛。
笔画凌厉,落笔极重,甚至把纸面签得微微凹陷。
律师在一旁等着,他干脆利落签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比起医院ICU那台呼吸机每分钟跳动的数字,一张结婚协议算什么。
养父在他十五岁那年意外去世,走之前握着他的手说“照顾好你妈”。他点了头,这些年一刻不敢忘。如今养母高巧英躺在病床上,各项费用如雪崩重压。
他四处借钱、兼职,缺口却越填越大。
夜深时分,他坐在养母床前,看着她被机器维持的平稳呼吸,忍不住向上天乞求:
这是在人间唯一爱我的人,求求上天再给我一点机会。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三天前,这份乞求忽然有了回应。
他和契约丈夫的第一次见面,也是目前为止,岑彦章人生中最匪夷所思的时刻。
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同事拜托他去总裁办送一份资料。
岑彦章走出电梯,犹豫该敲哪扇门。
“你是谁?”
他抬头,走廊尽头半掩的门忽然开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撞进他的视线。
“您好,打扰了,行政部送资料。”
“过来。”
岑彦章忐忑地走近,男人的外貌愈发清晰。
对方需要仰视才能看清,眉骨高而利落,压着一双狭长的眼。鼻梁挺直,嘴唇很薄,衬得下颌线愈发冷硬,整个人散发着禁欲冷淡的气息。
这张脸,和岑彦章记忆中的某张面容重叠起来。
徐天琛。
岑彦章先前从未见过总裁,只在集团官网上瞥见过徐天琛的大头照。
徐总优越的外貌让他当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如今遇到真人,他几乎是一眼认出。
徐天琛站在门处,示意他进去放资料。岑彦章踏进办公室,映入眼帘的便是无比开阔的落地窗景。
他把文件放上桌。
背后,“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岑彦章猛地回头,和徐天琛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他预想中上司对下属的冷淡。
相反,他读到的,是……难以抑制的不可置信。
实木大门紧闭,岑彦章摸不准总裁是什么意思,试探道:“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听见他说话,徐天琛如梦初醒,哑声道:“别动。”
怎么是这个反应?
他打量着徐天琛的俊脸,确定他们之前从来没见过。
茶水间关于徐总的传言不少,此刻一一浮现出来:
徐天琛五年前从ICU里爬出来接手公司,以雷霆手段把濒临崩盘的徐氏工业硬生生拉了回来,手段激进狠戾。
有人说,与双亲一齐遭遇的那场车祸,给徐天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总裁冷酷无情,不给人留余地,都是后遗症。
更有人信誓旦旦道,自己见过徐天琛的病历,总裁确实有精神疾病。
——今天以前,岑彦章都以为以上说法只是同事挨训后的精神胜利法。
可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在用眼神把他活剥的男人,岑彦章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会发病了吧?
岑彦章当然不可能听他的,可手刚碰上门把手,“砰”一声巨响,他被徐天琛拎着前领按在门上。
男人比他高了整整一头,压迫感铺天盖地地汹涌而来。岑彦章的后脑勺磕在门板上,一阵闷痛。
然而比起心理上的恐惧,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岑彦章用力想把男人推开,怎料对方力气大得吓人,无论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徐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赔笑,边发抖边暗暗去掰对方的手指。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对方的指节如同被焊在了他的衣领上一般坚固。
徐天琛的呼吸越来越重,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男人胸膛起伏的幅度。
他的眼前是老板放大的脸,那双传闻里不近人情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失控的情绪。
下一秒,徐天琛攥着他的前领,头忽然低了下来。
温热的呼吸先洒在耳廓上,他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的鼻尖已经蹭上了他的后颈。
像是触电一般,他整个人抖了抖,想要向后缩,却再无退路。注意到他的抗拒,徐天琛空的那只手抚上了他的腰,把他狠狠固定住。
被掐住的那一瞬间,恐惧,或是愤怒迅速涌上了心头。
本能先于大脑,岑彦章对着脸挥了过去。
“啪——”
空旷的办公室里,这一声响格外清脆。
掌心一阵发麻,两人都愣住了。
短暂的回音结束,岑彦章的视线从那张被打偏的脸,慢慢移到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上。
他打了总裁。
这个还攥着他衣领,据说手段极狠的男人。
完了。
他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他明天就会被开除,养母的医药费——
可那只手松开了。
徐天琛缓缓直起身,脸上浮起半个鲜红的掌印。
他甚至没有擦脸,只是安静地盯着他:
“你是Omega?”
什么?
岑彦章怀疑自己听错了,本能地否认道:
“我不是。”
不料,徐天琛却一脸笃定:“不可能。”
他的脸再次凑近,认真地看着他:
“你能闻到我的信息素吗?”
……信息素?
老板真的疯了。
岑彦章条件反射地避开,在慌乱的呼吸声中,悄悄伸向背后的门把手,用力一按
——门打不开。
他的心跳瞬间飙了上来,徐天琛却松开他的腰,后退半步,恢复了一向挺拔的站姿:
“回去吧。”
不知按了什么键,门终于解锁。
岑彦章始终用力握着把手,此刻失去重心,不免向后倒去。
意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徐天琛眼疾手快把他拦腰抱住,放回地面。
岑彦章不小心扶住他的手臂。
是滚烫的。
像是碰到烙铁一般,他猛地甩开,头也不回地逃了。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算不上美好。不,更确切一点,只能用惊悚形容。
岑彦章半年前入职徐氏工业,作为行政秘书,平日见到领导的机会不多,更不用说徐天琛这样的总裁。
五年前,徐天琛上任后,便以雷霆手段对公司上下进行清洗,对工作要求严苛。
不过徐总显然是操控恩威并施的好手。与员工日渐增加的工作压力一齐发下的,是呈指数级爆炸增长的薪水与待遇,大方得令人咋舌。
这也是岑彦章入职的原因之一。
在他们见面之前,他对徐天琛的全部认知来自同事们的传言,停留在“一个厉害但很可怕的老板”上。
直到三天前那场初见,他才认识到“可怕”两个字的分量。
然而更可怕的是,那个男人只见了他一面,就派人送来了这份协议。
岑彦章内心清楚,这样的婚姻应该是各取所需。但他想不通徐天琛图什么。
一个普通的行政秘书,没有家世背景,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场闹剧般的初见。
——他只知道自己为什么签。走投无路的人没有挑拣的资格。
岑彦章把疑惑压进心底,将资料一张一张收好,在桌子上颠了颠,整整齐齐交还给律师。
律师收好合同,偷偷打量着心不在焉的总裁夫人。
在徐天琛手下做了这么多年法务,她见过太多人被总裁的严苛吓得胆战心惊。
这个年轻的美人,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请问——”岑彦章忽然开口,“我们的婚姻是否大范围公开?”
总裁的婚姻涉及到财产,和徐氏工业的形象与股价息息相关。翻遍合同,岑彦章并没有找到“对外角色扮演”这一要求。
虽然说选择协议结婚,他已经无所谓自己的社会形象,只希望能对养母保密。
但徐天琛显然和他不同。
律师已经站了起来,听到这个问题,想起徐总的嘱咐,忙道:“徐总让您自己选。”
岑彦章闻言,疑惑地看着她:
“我可以不想吗?”
“完全可以。事实上,即使公开关系,徐总从一开始就没有为您安排社交压力,他不希望您有负担。一会儿徐总还有些单独的事项和您沟通,我先走了。”
岑彦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礼貌地起身与对方告别。
精明如徐天琛,为什么选择风险最大的婚姻?
明明可以直接包养他。
律师推开门,被另一侧门上,徐总紧贴大门的身影吓了一大跳。
徐天琛面无表情地靠着,不知道听了多久。
接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银色布纹盒被扔进她的包里。律师辨认出,这是某个奢侈品牌的盒子。
不过这个颜色,却从未在市面上见过。
徐天琛低低道了声“帮我收好”,便调整好表情,推门走进去。
他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种柔和的青绿香气,像修枝剪叶时散发出的气味,又带着雨后土地的潮湿感,湿漉漉的。
一闻到这个气味,他积压许久的紧绷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这种味道让他非常舒服,情不自禁想要再靠近一点。
不过,香味里却有种隐隐的闷,如同潮湿夏天里的空气。
他本能地感觉,这阵味道的主人似乎始终紧绷着。
岑彦章浸在余晖里的影子修长,白色的衬衫在身上服服帖帖。他五官柔和,整个人的气质干净,是很漂亮的美人。
他忍不住回想起在办公室遇见岑彦章的情形。
比自己小了一头,轻而易举地便被禁锢在怀里,一只手就能握住腰。
“徐总?”
“请坐。”徐天琛回神。
虽然他们要讨论的是婚姻事项,但这里不是某个放着舒缓音乐的咖啡厅,而是徐氏工业二十层高的会议室。
总裁带着压迫感脸近在咫尺,岑彦章有种被领导交代事务的错觉。
“合同上的事项还有疑问吗?”
“没有。”
“找个时间搬进来。”
“好的。”
这样的对话进行了几轮,干巴巴的。
徐天琛盯着夫人轻轻颤动的睫毛,忽然问道:
“你很紧张?”
“……有一点。”
和上司结婚了,自己对于对方的了解程度,却可能还没有律师多。
“很怕我?”徐天琛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几寸,又退了回去。
像是某种本能的靠近,又被理智及时切断。
碍于不了解徐天琛的脾性,岑彦章不知道能回答什么。想挑点好听的话,可一时紧张,大脑惨遭宕机。
与内心天人交战的岑彦章类似,徐天琛也犹豫着自我介绍的内容。
该把一切告诉他吗?
鉴于岑彦章身上巧合的奇妙气味,徐天琛迫切地想要对他倾吐出这一切。
包括他的过去,他来到地球惨烈的契机,他水土不服的五年,以及……
以及他第一眼见到岑彦章后,便奇迹般完全放松的神经,和五年以来,第一个陷入睡眠的长夜。
他刚要张口,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岑彦章防备的眼神。
神情里的抗拒很细微,但作为曾经长时间参与审讯的上将,他很清楚:
岑彦章现在并不信任他。
不,还有很多时间,现在不是机会。
沉默在这一对新婚夫夫间蔓延,徐天琛点了点桌子,忽然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特大号的蓝色文件夹被送进会议室。
徐天琛把文件夹推到他跟前:
“这是我的简历,包括病历。”
对待伴侣需要坦诚,既然暂时无法告诉岑彦章关于母星的事情,在地球的经历应该没问题。
岑彦章:“……”
徐天琛双手交叠,严肃地看着他:“很抱歉,在结婚前查了你的资料。但你对我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岑彦章眨眨眼睛,秉持着任务的心态,打开了那份厚厚的文件夹。
徐天琛的档案和一般人档案的最大区别在于,所有书面记载的信息,无一例外从五年前开始。
更早以前的记录,则被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