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等待进入网审
此后数日,寒池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白望春那一趟来访,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之后,水面反而比从前更加澄澈了。雨灵长老与白望春在茶室中那番交手与对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双方都默认了一件事:从今往后,寒池与城主府之间不再隔着那层纱。白浅在寒池练剑,白望春放心了。
白浅自己似乎也放下了什么。她练剑时不再像从前那样急于求成,开始学会在出剑之前先沉一口气,让剑意在心口转一圈再放出去。若曦长老看在眼里,没有表扬,但也没有再纠正她的动作在寒池,不被纠正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唐婉依然每隔几日便下山处理商风区的公务,往返于秋池剑阁与巴山夜雨城之间。陆青烟则几乎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泡在了练剑坪上,星灵长老偶尔路过时会停下来看她练几招,看完就走,什么也不说但若曦长老私下对唐婉说过一句话:“星灵肯停下来看,就是最高的评价了。”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像寒池的水面一样,看似静止,却在深处缓缓流动。直到第五日清晨,若曦长老将唐婉叫到静室中,递给她一张采买单子:“山下沧水渡的几家药铺有几味药材到了货,你跑一趟,顺便透透气。”唐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她不知道的是,这一趟下山,会在沧水渡的街头上,遇见一个故人。巴山夜雨城以东三百里,有一座临江的小城,名为沧水渡。
沧水渡不大,却是水陆交汇的要冲,南北客商往来不绝,城中茶楼酒肆林立,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巴山夜雨城的几条主街。城中最大的商号叫“锦绣阁”,主营丝绸茶叶,分号遍布周边五城,东家姓沈,是沧水渡的本土望族。
这一日,锦绣阁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楼一直挂到后院,炮仗碎屑铺了满地。门前停满了各路商贾的马车,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今天是锦绣阁东家沈雁秋出嫁的日子。
沈雁秋今年二十六岁,是沈家长女,自幼聪慧,十五岁便开始帮着父亲打理生意,十八岁时父亲病故,她一肩挑起了整个锦绣阁的重担。八年下来,非但没有让家业败落,反而将分号开到了周边五城,在沧水渡商界提起“沈大小姐”四个字,无人不竖大拇指。
但此刻,在人群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有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正面色冰冷地盯着锦绣阁门前的喜牌。他的目光中没有祝福,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沈雁秋,你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他叫沈牧,今年二十三岁,是沈雁秋的表弟。
八年前,沈牧的父母在从外地进货途中遭遇劫匪,双双身亡,年仅十五岁的沈牧被沈家收养。沈雁秋的父亲沈老爷念在兄妹情分上,待沈牧如亲子,让他住在沈家,与沈雁秋一同读书识字、学习经商。
沈牧天资聪颖,尤其对账目数字极为敏感,十七岁时便帮沈家查出了一桩困扰多年的账目亏空案,揪出了一个侵吞货款多年的老账房。沈老爷对他愈发器重,甚至有意将部分生意交给他打理。
但这一切在沈老爷病故之后,全都变了。
沈老爷去世后,沈雁秋接管了锦绣阁。起初半年,她对沈牧依然客气,让他继续负责账房事务。但半年后,沈雁秋忽然以“账目不清”为由,将沈牧逐出了沈家。沈牧百口莫辩,因为他手中的账册确实出现了几处对不上的地方但那几处漏洞,分明是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动过手脚。
他被赶出沈家后,流落街头,辗转流徙,最后在沧水渡城外的一座破庙中病倒,奄奄一息。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座破庙里时,一个路过的道人救了他。
那道人自称玄清子,说他是秋池剑阁的外门长老,云游至此,见他根骨不错,便将他带回秋池剑阁,收为记名弟子。沈牧在秋池剑阁一待就是五年,白日练剑,夜晚修习心法,从最初的外门杂役一路升到了内门弟子的行列。他的修为算不上顶尖,但胜在意志坚定、心性沉稳,在同批弟子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
五年来,他从未忘记过沈雁秋对他的诬陷。他查了五年,终于通过秋池剑阁的情报渠道查清了当年的真相那几处账目漏洞,是沈雁秋的亲信账房先生伪造的,目的是为了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将他逐出沈家,独占锦绣阁的全部产业。而那个账房先生,如今已经是锦绣阁的二掌柜,正站在沈雁秋身后,满面红光地招呼着前来道贺的宾客。
沈牧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沈牧。”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牧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身穿鸦青色劲装的女子正站在他身后。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之气。她的腰间挂着一枚秋池剑阁内门弟子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寒”字那是寒池弟子的标识。
“唐师姐?”沈牧愣了一下,眼中的杀意迅速收敛了几分,“您怎么在这里?”
唐婉放下手,站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锦绣阁门前的喜牌,语气平淡:“若曦长老让我下山采买一批药材,路过沧水渡,看到锦绣阁张灯结彩,就想进来讨杯喜酒喝。结果喜酒没喝着,倒先看到你站在这里,一脸要杀人的表情。”
沈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让唐师姐见笑了。”
“见笑谈不上。”唐婉说,“但你要是真的在今天动手,我就不得不见笑了——秋池剑阁内门弟子在闹市杀人,传出去,你让若曦长老的脸往哪儿搁?”
沈牧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他知道唐婉说得对。他虽然在秋池剑阁待了五年,但至今仍是内门弟子,尚未通过寒池的选拔考核。如果他今天在这里动手,不仅自己会被逐出师门,还会连累引荐他入门的玄清子长老。
“我知道。”沈牧低声说,“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唐婉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咽不下这口气,就不要硬咽。但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沈雁秋嫁人之后,总要回门的;锦绣阁的生意,也不可能永远不出纰漏。你有秋池剑阁的情报渠道,有五年练出来的身手,有整个寒池在背后给你兜底——你还怕找不到一个堂堂正正讨回公道的机会?”
沈牧抬起头,看着唐婉。唐婉的表情依然平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唐师姐说得对。”唐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锦绣阁的大门。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药材我买完了,喜酒我就不喝了。你要是想通了,就回山上去,把寒池的入门考核过了再说。过了考核,你就是寒池的人;是寒池的人,就没有人能白白欺负你。”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沈牧站在原地,看着唐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锦绣阁门前那块写着“喜”字的红牌,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出城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轻了几分。唐婉回到秋池剑阁时,天色已经擦黑。她把采购的药材交给蕴柔长老清点,然后回到寒池边的静室,发现白浅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白浅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桂花酿,见她回来,把碗递过去:“蕴柔长老煮的,给你留了一碗。再不回来就要被我喝了。”唐婉接过来,喝了一口,在她身边坐下。寒池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安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古镜。“路上遇到什么事了?”白浅问。唐婉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在沧水渡遇到沈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白浅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他会回山上来吗?”“会的。”唐婉说,“他要是想报仇,就需要更强的实力。而在秋池剑阁,只有进了寒池,才能真正学到能让他报仇的本事。他是个聪明人,会想明白这个道理的。”白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这种事有人欠我一个公道,但时机不对、场合不对你会像劝他那样劝我吗?”唐婉端着碗,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会帮你把那个人的底细查清楚,把他的弱点找出来,然后把刀递到你手上。至于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白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月光照在寒池的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箔。远处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夜色愈发安静了。沈牧回到秋池剑阁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住处,点亮油灯,在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一本《寒池入门心法》的手抄本——那是玄清子长老留给他的,说他若想更进一步,就必须通过寒池的考核。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抄写。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抄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把抄好的心法收好,去了练剑坪。他没有去找唐婉,也没有去找若曦长老,而是一个人站在练剑坪的角落,将五年来学过的剑招从头到尾练了一遍。起式,行剑,收势。每一式都力求完美,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懈怠。
他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时分,他收剑入鞘,站在练剑坪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寒池的方向。然后他迈步朝寒池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走到寒池边的静室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朗声道:“秋池剑阁内门弟子沈牧,求见若曦长老。”
静室的门开了。
若曦长老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进来吧。”
沈牧迈步走进静室。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半个月后,沈牧通过了寒池的入门考核。
考核结束后,若曦长老把他叫到静室中,递给他一份卷宗。卷宗很薄,只有三四页纸,但沈牧翻开之后,瞳孔骤然收缩——那是沈雁秋的锦绣阁近年来的账目摘要,以及一条关键信息:三日后,沈雁秋与新婚丈夫将前往邻城拜访一位大客户,途经一段偏僻的山道。
“这份卷宗,是唐婉从商风区的档案库里调出来的。”若曦长老说,“她说你可能用得上。”
沈牧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若曦长老,声音有些发紧:“长老……您不拦我?”
若曦长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寒池的门规第三条:不得以寒池的武学欺凌弱小。但沈雁秋不是弱小,她是欠债不还的人。寒池不替弟子做决定,但寒池会给弟子一个公平的了断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做完之后,回来把剩下的剑招练完。”
沈牧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地向若曦长老行了一礼:“弟子明白。”
三日后,沧水渡以北三十里,青石岭。
这是一段偏僻的山道,两侧是密密的树林,路面坑洼不平,平日里少有行人。沈雁秋的马车在午时前后驶入这段山路,前后共有四名护卫,两名车夫,排场不大不小,恰好符合一个“富裕商贾之家”的出行规格。
沈牧站在山道上方的一块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近。他没有蒙面,没有隐藏身形,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岩石上,任由山风吹动他的衣摆。
马车在距离他大约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正是沈雁秋。她看到沈牧的那一刻,脸色先是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表弟。五年不见,你倒是长高了不少。”
沈牧没有接她的话。他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在山道中央,挡住了马车的去路。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声音也不高:“沈雁秋,五年前你伪造账目将我逐出沈家,独占了锦绣阁的全部产业。今日我来,只问你一件事你认还是不认?”
沈雁秋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她依然维持着那副从容的姿态:“表弟,你这是听了谁的挑拨?当年你账目不清,我也是不得已才请你离开沈家的。你若是对当年的处置有异议,大可以坐下来谈,何必动刀动枪的?”
“坐下来谈?”沈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没有温度,“五年前我被赶出沈家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坐下来谈?我父母留给我的那一份遗产,被你吞得干干净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坐下来谈?”
沈雁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放下车帘,对身边的护卫吩咐了一句:“拿下他。”
四名护卫同时拔刀,朝沈牧围了过来。沈牧没有后退,他拔剑出鞘,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一道冷光。
第一招,他格开了一名护卫的长刀,剑尖顺势划过对方的手腕,那人痛呼一声,刀脱手飞出。第二招,他侧身避开另一名护卫的劈砍,反手一剑刺中对方的肩胛,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第三招,他以剑脊拍在第三名护卫的后颈上,那人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第四名护卫见状,迟疑了一瞬,被沈牧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树干上,滑坐下来,再也爬不起来了。
四名护卫,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全部倒地。
沈雁秋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没想到沈牧的身手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她掀开车帘,厉声道:“沈牧,你敢动我?锦绣阁的生意遍布五城,我丈夫家也不是好惹的,你今天动了我,明天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沈牧没有回答她。他提着剑,一步一步朝马车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某一个看不见的节拍上。
就在这时,马车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山道拐弯处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沈雁秋的新婚丈夫,秦旭。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弩,弩箭已经上弦,对准了沈牧的后背。
住手!”秦旭大喝一声。
沈牧没有回头。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秦旭扣动了弩机。弩箭破空而出,直取沈牧的后心。
但在弩箭即将命中沈牧的那一瞬间,一道灰色的身影从路边的树影中闪出,短刃在空中轻轻一挑,将那支弩箭拨飞,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弩箭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秦旭勒住马缰,脸色大变:“什么人?”
那道灰色的身影落在地上,站直了身体。是一个穿深灰色劲装的女子,腰间挂着一柄短刃,面容年轻,但眼神沉静如水——正是沐雪长老。
“秋池剑阁,寒池,沐雪。”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牧是寒池的弟子。他的事,寒池管到底。”
秦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虽然是沧水渡的富商,但也知道秋池剑阁的分量——那不是一个商贾之家能招惹得起的。他握着短弩的手微微发抖,最终还是没有射出第二箭。
沐雪长老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背对着秦旭,目光落在沈牧身上。
沈牧已经走到了马车前。他掀开车帘,看着车厢内脸色惨白的沈雁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沈雁秋的声音在发抖:“沈牧你不能杀我我是你表姐”
“五年前你把我赶出沈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表弟?”沈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沈雁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牧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剑光落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沈牧收剑入鞘,转身走下马车。他没有回头看车厢里的景象,也没有看秦旭那张面如死灰的脸。他走到沐雪长老面前,站定,低声道:“多谢沐雪长老出手相救。
沐雪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走吧。若曦长老还在等你回去练剑。”
沈牧跟着沐雪长老沿着山道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路中央的马车,以及马车上那个呆若木鸡的秦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山风吹过,将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那支被沐雪长老拨飞的弩箭还钉在树干上,箭尾的羽毛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当天夜里,沧水渡沈家传来消息:锦绣阁东家沈雁秋在青石岭遭遇劫匪,不幸身亡。其新婚丈夫秦旭虽侥幸逃生,但受惊过度,卧床不起。沈家上下哭声一片,锦绣阁的伙计们连夜卸下了门前的红灯笼,换上了白幡。”而在百里之外的秋池剑阁,寒池边的练剑坪上,沈牧正站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那式“寒汀立鹤”。他的剑势比半个月前沉稳了许多,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股凌厉的戾气。
若曦长老站在静室的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桌前,继续翻阅那本泛黄的剑谱。
练剑坪上,月光如水。沈牧收剑,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寒池的方向。池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安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古镜。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练剑。
剑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替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