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支箭(一)
上官晏昭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也完全不知在昏迷的期间她被送往了哪里,只是鼻尖一直萦绕着幽幽的清茶香。
待她悠悠转醒,已然伏在一间雅致上等厢房的床榻之上。
她用眼四面环了一圈,不见一人。
她勉力欲撑身而起,右肩的伤骤然被扯了下。
一阵锐痛席卷周身,疼的她的额头冒了些虚汗。
不得法,她只得颓然伏回枕衾,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气息微紊。
房里的动静惊到了外面值守的二人。
狸奴和宝珍连忙从门外跑了进来。
“上官姐姐!你醒啦!”
宝珍嗓音清脆娇软,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眉眼弯弯,漾着亮色。
紧随其后的狸奴虽未曾言语。
素来沉静的眉眼间,却掩不住层层叠叠的喜色。
上官晏昭伏于榻上,见宝珍骤然现身,不由诧异,声息虚弱轻浅:
“宝珍?你怎么来了?”
“是太子殿下派人到慕城接我过来照顾姐姐你的!”
宝珍说明缘由,心里又担心着上官晏昭的伤势:“上官姐姐你怎么样啊?你睡了可是足足三天三夜!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啊?”
宝珍一个圆球般的人儿左看看、右看看上官晏昭,却也不敢碰她。
“我没什么大碍......”上官晏昭虚弱地开口,“倒是你,你上次被杖打的伤如何了?”
宝珍当即轻巧跃了两三下,还抬手轻轻拍了拍身后衣摆,稚气盎然:
“姐姐放心!早已全然无碍,半点伤痛也无了!这都是多亏了姐姐!”
上官晏昭慈爱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妹妹,与她说话的时候,竟觉着痛也减轻了些。
一旁侍立的狸奴见宝珍举止娇憨随意,当着他一男子的面竟还拍打衣身。
顿时双目微瞠,仓促别开视线,耳根直至脖颈尽数泛红,局促不已。
“狸奴......你怎么没去骑兵营当差?”
忽得上官晏昭垂询,狸奴连忙敛神垂首,身姿恭谨,语声沉稳有度:
“太子殿下有令,命属下昼夜守在您的房屋门前,静待苏醒,待您安好,再另行分派职事。”
耳里一直听到凌朔的名字,才想起战场上的二三事:“仗打的如何?”
狸奴:“鞑靼可汗脱依古帖儿被小姐您一击毙命,鞑靼军大乱,太子殿下趁胜追击,大破鞑靼军。小姐,是大胜。”
上官晏昭听到大胜,由衷地笑了,不由想起她昏迷时鼻尖萦绕的香气。
“那太子他人呢?”
宝珍听到上官晏昭问起太子殿下的下落,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些:
“太子殿下一个时辰前被种有道老将军和种善兵城主请去商议事宜了!”
宝珍莫名激动,继续补充:“这三天太子殿下一有空便坐在姐姐你的床榻旁照顾你。”
种善兵?
种有道的大儿子。
“这是哪儿?”
“这里是辽东庸城种善兵府里。”狸奴适时开了口。
辽东庸城,上官晏昭记起了。
辽东庸城的守将陶承喾原是狸奴的上级,后狸奴因着被诬陷贪图军饷被贬去前线做杂役兵。
当时鞑靼军来的太快、太急,她还未来得及问狸奴前尘往事,便跟着军队去了前线城头处。
现下有了机会,上官晏昭便顺势问了狸奴。
狸奴听完上官晏昭的询问后。
“扑通”一下便跪在了地上。
“贪图军饷的是陶承喾!因我的力气比寻常人大些,得了些军功和种善兵的一些夸奖,陶承喾便对我心生忌惮,借机诬陷我、除掉我。
我从未拿军饷一分一毫,请小姐明鉴。”
上官晏昭心里知道狸奴说的大概率是真的,但是也无法帮他伸张正义。
从上头已经定了性的案子,除非权利比上头更大或是更能豁的出去,否则,只有妥协的份,自古以来,很少有例外。
“你的委屈,我尽知。只是陶承喾乃是大宣有功之臣,又是辽东庸城守备,位高权重。
我如今也是仰人鼻息,无力为你翻案昭雪。
往后你入太子殿下骑兵营当差,与庸城守备再无牵扯。
你暂且隐忍蛰伏,待来日你建功立业、身居高位,再洗今日污名、重申冤屈,为时未晚。”
“属下知晓!”狸奴衷心听命。
正说话间,一抹暗金镶边的衣摆自门槛处轻跨而入。
宝珍和狸奴看到来人,齐齐恭敬行礼:
“太子殿下!”
凌朔右手举起来,手掌往后摆了摆。
狸奴和宝珍便一声不吭地退了下去。
凌朔径直入内,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床榻旁的脚踏上,右手直挺挺地放在床沿旁,他骨节分明的手离她的脸不足一掌的距离。
他与她在同一高度对视着,一时之间也没说话,却好像有什么丝线在两人之间连接着,剪不断,理还乱。
她一闺阁在室女,竟一时之间别扭了起来。
“醒了。”
凌朔开了口,自然地问着,声线低沉清冽,语气自然平和。
因着凌朔坐得离她比较近,上官晏昭闻到了凌朔身上有很重的草药味。
这才想起凌朔当时骁勇地闯进敌营,威猛勇武不假,却也被鞑靼军的弯刀划了好几口,见了血,她当下就焦急了起来:“殿下,你的伤没事儿吧?”
凌朔轻轻地摇了摇头:
“无妨。”
默了一会儿,凌朔沉重地开口:
“我们与鞑靼开战,已有两月,朝廷却一直不闻不问。
我想......父皇大概率是知我藏身此处了,他在等着种家军和鞑靼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眼下......鞑靼军元气大伤,你的一箭,射杀了他们的可汗,他们内部权利斗争也有的纠缠,短时间内没有再有心力出兵大宣,我们一行人......可能不久后就出兵......”
“更残忍的战争可能就要开始了。”凌朔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攻打鞑靼的豪心壮志。
相反,上官凌朔竟听出了虚无和无奈的感觉。
“殿下您放心,我的伤不打紧,过些日子便能起身,定不耽误太子您的宏图大业。”
凌朔本意并不在此,但听到上官晏昭这么一本正经表忠心,一时之间觉得好笑。
凌朔眼角带笑地看着上官晏昭:“不着急,你昏迷这些天,我已在庸城物色了个带兵能手,名叫樊二牛,憨厚老实、力大无穷,这些天骑兵营都在练近身搏杀,不急着你这一两天。你当下就一件事,安心将伤养好。”
说着凌朔从衣摆里拿出了个雕纹箭匣。
修长的手指打开了箭匣,整整六只上好的黑雕翎箭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官晏昭细细打量,箭身修长匀直,通体色调沉暗,箭尾一团浓黑,握在箭囊里黑压压一束,低调冷冽。
“这箭的尾羽是取自你当时在骑兵营前射下的两只乌黑大雕。”
“送你,就当做个纪念。”
凌朔将这雕纹箭匣置于床沿,慢慢伸直手指,将它缓缓推到上官晏昭的面前。
上官晏昭仔细看着每支箭。
三片硬雕翎等分环绕固定,整片羽毛纯黑无一丝杂毛,翎脊坚硬凸起,羽毛细密油润,边缘修剪齐整利落,蓬松却不软塌。
她取了一支,放在手中,箭杆打磨光滑笔直,粗细刚好贴合掌心,表层薄涂清漆,不反光、不吸水受潮。
顺着箭杆往上看去,三棱精铁箭镞,青黑冷铁色泽,三个刃面锋利锋利,镞尖细锐尖锐,微微泛冷光,和墨色箭羽一冷一沉,杀伐感极强。
“谢谢殿下!”上官晏昭紧紧握着箭杆。
说着将手中的那只箭猛地横向递到凌朔的眼前。
凌朔被惊到了一下,头微微往后仰了仰。
“这支送你,算是纪念我射穿了脱依古帖儿的头颅之箭!”
凌朔嘴角带笑地接过了那只箭,放在手中把玩:
“你的功劳,送给我纪念做什么。”
“让你以后想杀我的时候,记着我铲除了你的大患,对我手下留情。”上官晏昭言眉眼弯起,开着玩笑。
“那这箭还是有必要赠我的。”
凌朔和上官晏昭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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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晏昭静养半月有余,肩后箭伤日渐平复,已然能够移步缓行。
只要不作剧烈屈伸,肩背便无刺骨痛感,夜间亦可安然仰卧安寝。
这期间,宝珍和狸奴一同照顾着她。
宝珍打扫屋内起居杂务,狸奴在外奔走听用。
上官晏昭房里一般不用宝珍候着,宝珍闲来无事,便出去和狸奴在一块儿玩闹。
两人年纪相仿,无甚隔阂。
宝珍性情爽朗鲜活,言语灵动俏皮,经常逗的狸奴脸红心跳。
有时上官晏昭看着他俩玩闹的纯真模样,都觉得心中暖意阵阵。
一日午后。
宝珍静立庭院当中,抬眸凝望着中庭一株苍劲古槐。
“你在瞧什么。”狸奴向她走过去,用手指头尖拿掉了她发髻上的一片小羽毛。
“我在看枝上鹊巢,你仔细听……”宝珍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巢里是不是有雏鹊啾鸣的声音。”
狸奴凝神屏息静听片刻,真听到了雏鸟的细微声响。
宝珍拍了拍狸奴的胳膊,大大咧咧:“狸奴,你蹲下来,我跨坐你肩头,我想瞧瞧。”
这些天宝珍对狸奴总有各种各样奇怪的要求。
狸奴一开始还因着男女授受不亲的戒律不太乐意,扭捏的很。
可每每望见她圆润的面庞、一双清亮明眸眼巴巴望着自己,心头便不住地软了下来。
此番听闻所求,他都不过脑子的、下意识屈膝蹲伏,稳稳托着宝珍起身而立。
只是当宝珍指挥着他“往左移一点”、“往右移一点”的时候。
他才觉得有很大不妥,心中闷烦,却又不敢贸然将她放下。
宝珍全然未曾察觉他心绪纷乱,俯身凑近鹊巢细细端详:
巢中数枚鹊卵呈浅青底色,布遍斑驳麻点,已有几枚蛋壳碎裂开来。
新生雏鹊尚未睁眼,听觉却已然灵敏,闻声纷纷转动小脑袋,尖喙大张,焦躁地叽叽哀鸣。
“大鹊已是许久不曾回巢,它们饿了。”
宝珍低声呢喃着。
她让狸奴放她下来,快步回了丫鬟住所,拿了个番柿和一个熟鸡蛋。
又让狸奴将她驮了上去。
她碾碎了番柿和熟鸡蛋,指尖轻柔,一点点喂入雏鹊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