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夜探
永宁宫宣宁殿。
窗牖外断断续续地传入婴儿啼哭,那哭声又细又哑,直听的人心烦意乱。
肃妃正守在大皇子床前看太医诊脉,本就心烦意乱,闻声更是连眉心都皱了起来:“承露阁的人都是怎么当差的?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绛绫低声道:“方婕妤已经过去了。”
肃妃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的大皇子,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太医可替公主看过?”
“承露阁的人来回过话,说是太医已经看过了,公主不过寻常风寒,并无大碍。”
绛绫迟疑了一下又道:“方婕妤还说,她担心太医身上沾了病气,冲撞大皇子,已经将人打发回去了。”
肃妃闻言,神色稍缓。
方婕妤虽然爱争些高低,如今却也算是替她分忧了。
“既然留下了方子,便照方用药。”
肃妃替大皇子掖好被角,又皱眉道:“别再叫孩子哭了,听着晦气,也扰了大皇子歇息。”
绛绫低头应是。
走到廊下时,承露阁的哭声仍旧断断续续。
绛绫环顾四周,随手叫住一名提着铜壶经过的小宫女:“你,去承露阁传话,就说娘娘吩咐了,让方婕妤尽快将公主安抚下来,莫要扰了大皇子歇息。”
承露阁距离宣宁殿并不远。
小宫女才走到门外,便听得里头传来乳母压低的哀求声:“婕妤主子,小殿下再这么哭下去,只怕要坏了身子,就让奴婢再喂她一次吧。”
方婕妤坐在桌边,身姿绰约,涂了鲜红蔻丹的指尖慢悠悠搅弄着茶盏中的浮叶:“一个时辰前不是才喂过?”
乳母跪在地上,心中惶惶:“方才全吐了,眼下只怕饿得厉害。”
“吐了也是喂过。”方婕妤慢悠悠抬起眼,“太医早说过,小儿脾胃虚弱,不可频繁进食。”
“她一哭你便喂,若是积了食,出了差错,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内间哭声越来越弱。
乳母听得心惊,大着胆子膝行上前,将药方呈到她眼下:“小殿下高热不退,怕是要出事,求主子先让人将药熬了吧。”
方婕妤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看着药方的目光闪烁着冷光:“今日是新人入宫的日子,各处都盯着永宁宫,你此时闹着请人熬药,是想要旁人以为肃妃娘娘苛待皇嗣?”
乳母脸色骤白:“奴婢不敢。”
方婕妤冷哼一声,站起身,春翘连忙替她将内室的帘子打开。
公主躺在摇床里,小脸烧得通红,身上的襁褓早已被冷汗浸湿。
许是哭得太久,如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偶尔抽噎一声。
方婕妤眯了眯眸子,伸手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指尖很快缩了回来。
的确烧得厉害。
她眼神变了变,看向乳母:“今晚的乳簿可记了?”
乳母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怔然。
“主子问你话呢!”春翘厉斥道。
乳母浑身一颤,连忙道:“没...没有。”
“那便记上。”方婕妤语气平静,“戌时二刻,公主饮乳后安睡。”
乳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方婕妤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唇轻启:“放心吧,我不过是怕公主哭得晦气,冲撞了大皇子,按照我吩咐的做,我自然会命人将汤药送来。”
乳母垂下脸,终是咬了咬牙拿起笔。
方婕妤这才满意,转头吩咐身边宫女:“将窗户关严些,别让哭声传到宣宁殿,扰了肃妃娘娘和大皇子。”
“春翘,拿上方子,你亲自慢火熬着,子时前送来。”
乳母看着春翘领命而去,才松了一口气,依着方婕妤的吩咐在乳簿记下时辰。
乾盛殿。
萧秉一身玄色绣金龙纹常服,坐在御案后批着奏折。
墙角的八角香炉徐徐燃着龙涎香,宫人俱都垂首敛目,偌大的宫殿只能听见朱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高让从殿外进来,安静等在御案数步之外。
萧秉勾完最后一笔,头也不抬道:“说。”
“公主高热。”
“肃妃呢?”
“肃妃娘娘在宣宁殿陪着大皇子,尚未去过承露阁,不过...”
朱笔一顿。
高让瞅着空隙道:“不过昭贵嫔已得了消息。”
萧秉终于抬起眼皮,指腹在扳指上搓了搓。
他生得极为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平日里不动声色时,甚至显得温润从容。
可高让侍奉他多年,最清楚这位帝王的狠厉性子,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瑶华宫有什么动静?”
“栖云阁的灯已经熄了。”高让谨慎道,“传信的人说,昭贵嫔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萧秉垂下眼,露出眼皮上的一颗红痣。
他将最后一本奏折批完,随手将玉笔搁在笔架上。
“今夜是哪一队巡值?”
“殿前司左卫。”
“传朕口谕。”萧秉唇边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加强巡逻,发现任何可疑之人,立即押下。”
高让心中一惊,抬眼觑见萧秉半明半暗的脸庞,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奴才遵旨。”
迟疑片刻,高让又问道:“公主那头...”
萧秉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吩咐人盯着,若有性命之危,即刻救人。”
高让指尖微微一蜷,明白萧秉的意思,起身退向殿外。
才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帝王淡漠的声音:“乾盛殿今夜留灯。”
“是。”
萧秉向后倚进椅背,漫不经心地望着殿外沉沉夜色。
从承露阁出来后,提着铜壶的小宫女垂头走得不疾不徐,直到永宁宫门彻底隐入夜色,才略微加快脚步。
四下无人,宿云微抬手扯了扯有些短的衣袖。
她来时便记下了沿途宫道,只需沿西侧夹道绕过昭阳宫,便能回到瑶华宫。
不料才转过宫墙,前方忽然亮起数点火光,甲胄相撞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
宿云微脚步一顿,她出来时,宫中尚未有这么多巡卫。
不过半个时辰,回去的路竟然被人封死。
“前面的宫女,站住!”巡卫提灯向她走来。
宿云微来不及多想,闪身避入昭阳宫尚未合拢的侧门。
宫门内同样不算安静。
崇仪殿前跪着四名宫人,一枚铜制钥牌被放在案上,曹嫔坐在左下首,端着茶盏,脸上还带着笑。
“御前将我调来昭阳宫,原就是念着我从潜邸伺候至今,又熟悉宫中旧制,能替充媛分忧。”曹嫔指了指跪在外头的四人,“这几个都是跟过我多年的老人,办事最是妥帖,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