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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653. 不是偷

翌日,两人再次奉召进御书房。郑君珩带着昨日自记的底稿,宫中的旧记事副本仍由内侍掌管。桌案依旧移在榻前,赵馥灵先将昨日所闻覆述一遍,问起皇帝捡石头之后的事。

“朕不是偷,是捡。捡到了,就不敢丢。”

皇帝说完,手指按在桌面上,像怕那句话说得太轻,会被谁当成玩笑。

赵馥灵没有笑。

郑君珩也没有。

翠微低头看着行囊,似乎正在衡量这叠纸究竟还能不能再塞进去。那叠纸已经被她整理得齐齐整整,边角比刚进屋时还直,只有行囊的口子仍旧张着,像一张不肯替人做决定的嘴。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伸向皇帝的记录。

“父皇,”郑君珩问,“您后来一直留着它?”

皇帝停了一下。

“是。”

“您知道它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丢?”

皇帝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淡淡的无奈。

“方才不是说了?”

郑君珩颔首。

“是儿臣多问了一遍。”

赵馥灵从袖中取出几张牌。她没有把七张全摊开,拿起昨日用过的树牌看了一眼,又先收回袖中,只在桌上留下篮子、空碗与半掩的门。仍是原来那七张图中的三张:篮中看不清装着什么,碗边有一个缺口,门内外也没有画出答案。

“这不是问您当时做得对不对。”她说,“只是让您看看这几张旧图,是否使您想到什么。您看哪一个比较接近,自己挑,也由您自己说。”

皇帝垂眼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些牌,倒是什么都敢问。”

“牌不敢问。”赵馥灵说,“是我问的。”

“那你问得很不客气。”

“父皇若不喜欢,可以不答。”

皇帝哼了一声,伸手点了点篮子。

“这个。”

“您看到的是什么?”赵馥灵问。

“这篮子像一只拢着东西的手。怕丢。”

他说得很快。

说完后,手指仍停在牌上,没有立即挪开。

“不是怕石头丢了。”皇帝又说,“是怕又有什么东西落在眼前,朕却装作没看见。”

赵馥灵没有替他补上别的话,只把那一张牌转向他。

“这是您自己说的。”

“朕还没有老到需要你替朕记得自己的话。”

“那正好。”她说,“妾身请殿下照您的原话记,不替您换一种意思。”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已记录。陛下所选为篮子图;‘像拢着东西的手’‘怕丢’,都是陛下自己的联想。”

“不要把‘怕丢’写成石头的性格。”她在心里回。

“本宝没有写。石头不会怕丢。”

皇帝看了看她。

“赵王妃,你又想到什么?”

她回过神:“妾身方才停下来,想了一下。”

“你的神色倒像在和自己争辩。”

“妾身在想记录的事。”

翠微安静地把手从行囊上拿开。

“王妃,纸若记好了,奴婢替您收平整。”

赵馥灵看她低头理着提带:“你在跟行囊说话?”

“奴婢在提醒它,不要把纸弄皱。”

皇帝看了她片刻。

“它会听?”

“不会。”

“那你还提醒?”

“至少奴婢说过了。”

皇帝笑了一声,屋里稍稍松动的气息,很快又落回桌上那张牌旁边。

赵馥灵看着皇帝。

他说“怕丢”时,声音没有躲,手也没有缩回去。她可以闻见眼前这间屋子的味道,听见人说话时的停顿,看到皇帝选了哪张牌。她不能从那一点停顿里推断他当年在野地里想过什么,也不能替他找出那孩子的脸。

有些事,他记得。有些事,他没有记得。

她能做的,只是把他说出的东西分清楚。

“那颗石头,”郑君珩问,“后来怎么到了淑妃手上?”

皇帝的目光从牌上移开,落到桌边的一片空处。

“过了几年,淑妃以宫人的身分进东宫。”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

“那一天,朕又闻到了那个味道。”

赵馥灵的喉咙微微一紧。

她没有在那个味道里闻见野地,也没有闻见几年前的风。她鼻子能碰到的,只有此刻屋中淡淡的树脂甜气。那甜先落在喉间,像冬日里一口含得太久的蜜水,黏住了舌根;再往后才慢慢散开,像有人把一小片香草埋进暖过的木屑里。她等那股味道在鼻腔里停稳,才认出来,是安息香。

桌边放着一只小香盒,盖子没有扣紧。

她没有去碰。

“您闻到的,和野地那一回一样?”她问。

皇帝没立刻回答。

“朕认得。”他说。

“是同一个味道,还是您觉得相似?”

皇帝看向她。

赵馥灵解释:“不是要否定您。只是把两件事分开记。您当时先闻到什么,后来又怎么认出来,这些都是您的记忆。我的鼻子闻不到那一年的事。”

皇帝朝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同一个味道。”他说,“朕不会把它叫错。”

郑君珩微微偏过头。

赵馥灵看见他的耳朵朝着皇帝那边,像是在等一个旁人听不见的音节。她知道在他那里,气味有时会成为声音。可他没有说那味道是什么声音,她也没有问。

“那日进东宫的人不少。”皇帝说,“朕未必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也不记得她穿什么颜色。但那个味道一出现,朕就想起了野地。”

“您当时认出了她吗?”郑君珩问。

“朕认出了味道。”

“不是人?”

“不是。”

皇帝说得很肯定。

“朕只知道那味道曾经出现过。那时候,朕循着它到了坑边。后来看见那颗石头,便把石头带走。人是谁,朕不记得。她叫什么,也不记得。等她进东宫,朕先认出来的,仍然是那股味道。”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白纸页。

前一日的记录里,写着皇帝自述那年十三岁,看见火光坠落,到了野地坑边。旁边另记古书形容天狗坠地有“其下圜如数顷田处”一句,没有把古书的说法当成陛下量过的坑。也写着他循味而去,后来才捡到石头。纸上没有孩子的名字,没有衣裳,也没有一张能对上那段记忆的脸。

今日多了另一段。

多年后,一名宫人进入东宫,皇帝再次闻见那股味道。

“父皇,这几件事的先后,我们可以照年岁排。”赵馥灵说,“生辰、旧历和东宫的记录能留下的,先放在一条在线。哪一日找不到,就留空。味道的部分,只写您记得的,不写成我替您闻到的。”

“你们今日倒像是专程来替朕留下空白。”

“空白比错字好改。”她说。

皇帝看向那叠纸。

“朕不喜欢空白。”

“帐簿上,空白可以等新记录。若先填满了,以后反而看不出哪里是真的。”

“这些话,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妾身做香时,常要分清楚自己闻到的、别人说的,还有自己猜的。混在一起,便不好整理。”

她想起知香院的帐簿,又想起馥兰拿着笔逐条核对的样子。馥兰从不因为人家写得辛苦,就放过一笔不对的帐。她曾经以为管理帐房只是算数,现在才知道,还得有胆量把“不知道”留在纸上。

小馥说:“主人,依照您的性格面向,您倾向先把可确认的事情分开,再处理不能确认的部分。”

“你又替我做性格评语?”

“本宝是根据您反复说出的选择与做法整理,不是替您下定论。”

“那就加上‘仅供参考’。”

“已加。”

皇帝看着赵馥灵的脸。

“又想到一句闲话?”

“妾身在提醒自己,不要把怎么整理记录,说成一个人永远不变的性格。”

皇帝挑眉。

“那朕也不能凭你这几张纸,断定你永远爱留空白?”

“父皇可以问。妾身也可以答,今日还有没想清的事。”

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也记录陛下做过的事。”

赵馥灵在心里回:“你只记录我听见的。”

“是,主人。”

桌旁一时安静。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牌。

“朕把石头交给她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没有再用“送”字,也没有解释。

“因为您认出了那股味道?”郑君珩问。

“是。”

皇帝望着桌面,像在眼前重新摆出当年的位置。

“朕叫她过来,把石头交给她。朕当时没有想到什么天大的道理。只是觉得,东西跟着那股味道回到了眼前,或许就该交给她。”

赵馥灵没有说“物归原主”。

那句话听起来很顺,却替记忆多加了一层肯定。皇帝没有说那颗石头是她的,也没有说当年的孩子是谁。既然没有,便不能替他把这两件事缝成一句整齐的话。

皇帝当年捡起它,是因为石头落在眼前。

后来交给她,是因为那股味道再次出现。

中间隔着几年,也隔着一个他不记得姓名的人。

“她收下了?”郑君珩问。

“收下了。”

“说了什么?”

皇帝闭了一下眼。

“朕记不得。”

“连一句也不记得?”

“连一句也不记得。”

他没有避开这个答案,反而将它说得清楚。

赵馥灵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方才按着桌面,现在放在膝上,指节略微弯着,没有握住任何东西。

“父皇,”她问,“您把石头交出去时,心里比较像是放下,还是仍旧怕丢?”

她把那几张牌往前推了一点。

皇帝扫了一眼,没有去碰空碗,也没有再选篮子。

“这个问题,牌上没有。”

“那就不用牌。”她说,“您自己说。”

皇帝沉默了片刻。

“朕不知道。”

他说。

“把东西交出去之后,朕没有觉得它不重要,也没有觉得自己忽然轻松了。只是觉得,既然她来了,便交给她。”

“那就记成您不知道。”赵馥灵说。

“你倒很会叫人留下不知道。”

“妾身也常有不知道的时候,总不能每次都替它找一个名字。”

皇帝笑了一声。

“王妃若在朝堂上,想必能惹不少人不快。”

“妾身在知香院已经够忙了,不打算去朝堂替人添帐。”

翠微把行囊的口子又理了理。

“王妃,若要添帐,纸也还装得下。”

“你是不是觉得每一段沉重的话,最后都能用行囊收尾?”

“不是。”翠微说,“奴婢只是觉得,若纸不平整,收回去会皱。”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翠微姑娘,你关心纸的样子,倒像纸是你带进宫的家人。”

“它们是王妃带来的。”翠微说,“奴婢替王妃看着。”

“原来朕方才是在和行囊商量。”

“陛下若愿意,也可以和奴婢商量。”翠微说,“行囊未必肯听。”

“它不听,你还要装?”

“是。”

皇帝摇头。

“知香院的人,连行囊也不肯放过。”

“行囊里还有空位。”赵馥灵说,“不能浪费。”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意落下后,她把记录纸移到自己面前,没有碰前一张写有十三岁的纸。

“后来,阿芷被召进东宫教香。”皇帝说。

赵馥灵抬起头。

“她带着林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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