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4
不知是睡前那半杯红酒的功效,程予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中午时分才醒来。
醒来后她没急着起,翻了个身懒懒趴在软硬适中的枕头上,手背垫在脸颊下,侧望着淌进屋内的秋日暖阳。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跃动,视线追着那些跃动的尘埃,有些发怔。
昨夜又没做梦。
从十六岁开始,她总是会反复梦见同一个人。
初时只能在梦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身影在自己的梦境中一点点长大。
前些时日,那个人突然能触碰到她了,她们一同跌入了旖旎的梦境。
那些夜里的纠缠,交叠的身体,滚烫的呼吸,梦中每个细节都是鲜明真实的。
可只要她睁眼醒来,不过片刻之间,梦中的画面便会如退潮一般消退得一干二净,什么都留不下来。
只有身体还记得,醒来时残余的酥、软。
拍了拍泛起薄红的脸颊,掀开被子起身,走进宽敞的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冷水洗过的脸色恢复了惯常的冷白,眼底残留的倦意也褪去了大半。
洗漱过后,在酒店简单用了午餐,从衣帽间里拣出一身出门的衣服。
今天不是去参加葬礼,没必要再穿一身黑,程予安便穿得随意了些。
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外罩一件深咖色的针织外套,下身是同样浅白色的阔腿长裤。
换好衣服,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照旧往鼻梁上架了副墨镜,推门乘坐电梯下楼。
司机见到程予安过来,连忙拉开后座车门,等大小姐坐稳,轻手轻脚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黑色迈巴赫驶出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再次朝西湖边那条老巷子而去。
车子停在巷口,程予安独自下车步行入内。
午后的小巷比傍晚时分生动热闹许多。
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石砖缝隙间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青苔,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兀自生长着。
沿街几户商铺门扉半掩,不知哪家的收音机里飘出咿咿呀呀的越剧唱腔。
空气中浮动着老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暖香,走在这样的巷子里,好似连时光都慢了几分。
三问堂的院门半敞着,程予安走到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院里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程予安垂下眼睫,目光扫过那颗脑袋的主人。
今天的季序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瘦削的手腕,腕骨微凸,淡淡的青筋从手背蔓延至小臂,平添几分性感。
头发没有扎,随意散着垂到肩头,额前几缕碎发被穿堂风吹得翘起,看起来更加毛茸茸了,像刚刚睡醒的小猫咪,迷迷糊糊地探头出来看热闹。
程予安摘下墨镜捏在指尖,朝季序微微颔首,声线清淡:“休息好了吗?”
季序低低嗯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程予安眉梢微动了动,有些意外她的态度转变,但没有多问。
对方愿意配合是好事,正好省去她不少口舌。
迈过门槛,和季序一起往里走。
程予安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走在季序身边矮了两分,但周身散发的气场没有丝毫减损,走进院子时就像是回自己家那般自然。
季序一直在用余光打量她。
昨日初见时,这个女人一身黑西装,加上那副超黑墨镜,站在自家门口,冷酷得像是什么社团话事人。
今天换了身衣服,又跟换了个人一般,气质柔和了下来,没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几分邻家姐姐的亲和。
她的态度也跟着好了不少,将人带到天井下的藤椅旁,摆手示意:“坐。”
程予安在她对面落座。
她显然不太习惯这种不太稳固的坐具,腰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开新闻发布会。
季序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这里就咱们两人,不用坐得那么端正,藤椅就是得靠着慢慢摇,像我这样。”
说完脚尖在地上点了点,懒懒窝进藤椅里,慢悠悠摇了起来。
程予安的视线在她懒散的坐姿上走了一圈,依旧坐得笔直:“我是程予安,也可以叫我Iris。”
季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港岛程家四个大字。即便她不了解港岛富豪圈,也听过程家的大名。
不过,首富也和她没关系,她又不缺钱花。
“我是季序。”季序也不绕弯子,自报家门,顺便问出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要找我结婚?你怎么看也不像是缺结婚对象的人吧?”
不说程予安的家世,就只是冲她这个人,想和她结婚的人一定能从港城排到法国。
程予安被问住了。
她不知道奶奶为什么突然要她结婚,还是和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年轻人。
所以回答不了季序的问题。
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将那几秒钟的空白填了过去。
抿了两口茶汤,放下杯子,她避重就轻地开口:“同我返港结婚,转学手续我会帮你办妥。你读香港大学,毕业之后,去留随意。”
她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放在桌面上,玉笋般白皙的指尖抵住盒盖边缘,推到了季序面前。
“这是奶奶让我带给你的。”
季序低头看了眼盒子,紫檀木,边角包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没有去动那个盒子,语气警惕:“里面是什么?我不随便收这种老物件。”
老物件大多带着灵性,季序这点防人之心还是有的。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季序盯着程予安看了一会儿,见她一脸坦荡,只好伸手拿过盒子,打开。
深红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枚小小的尾戒,墨玉戒圈上刻有季家的图徽。
季序捏起戒指放到眼前仔细打量。
没有错,确实是她们季家的家主戒,代代相传,她以前看奶奶戴过。
怎么会跑到程予安手里?
“你等我一下。”
放下戒指,季序快步跑进奶奶的房间,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绒布盒子。
拿着盒子回到院子,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戒指,和程予安带来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
两枚戒指看起来几乎一样,细看之下又有一些不同。
季序手中的这枚戒指族徽里藏着一个若隐若现的程字。
她将戒指递到程予安面前:“这该不会是你们家的吧?”
程予安接过戒指,指尖轻抚过戒面上的族徽,小心将它放进紫檀木盒中,扣好锁扣。
“这枚戒指是你奶奶交给我奶奶的,现在,由我们交换回来,算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季序在心底念叨着这四个字,她不知道奶奶和程家到底有什么交情,能让两位老人交换家主戒这种级别的信物,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这婚是非结不可了。
收好戒指,季序将手掌搭在檀木盒上,指尖轻敲了两下盒面:“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程予安微微颔首:“请问。”
“你的性取向?”
程予安垂下眼睫,盯着茶碗里碧绿的茶汤。
她没和谁谈过恋爱,但......那个在梦中和她纠缠的,是女人。
“我喜欢女人,你会介意吗?”她反问道。
季序摇了摇头:“我也喜欢女人,并不会介意,我今年20,你多大了?”
程予安没有继续回答她的问题。
她并不喜欢被别人掌控谈话节奏,即便这个人是她将要结婚的对象。
“季小姐,我并非找你拍拖。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也不需要你对我付出多少感情,我们之间只需走个婚姻的过场。”
“如果你只是想了解我的兴趣爱好和身高体重,等回到港岛之后,我会让助理发一份完整履历和体检报告给你,到时候你可以慢慢了解。”
季序被不软不硬地怼了一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呵。
她也没有很想拍拖好不好,说得谁很没有市场一样,她还有女鬼纠缠呢。
“行。”
季序的态度也跟着冷淡了一些:“那我没什么问题了,剩下的你看着办吧,我都可以配合。”
“今晚收拾一下行李,明早司机会来接你。”程予安说完,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往门口走去。
季序没去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