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在这儿遇到她,实属意外。
原本只是车出问题,在路边看到车底有人在修车,店里也停着几辆车在改装,但外面没有任何标志,就那么一瞬间的犹豫,陆清安想着进来碰碰运气,就一个方向盘甩过来停在路边了。
没想到,这么有缘。
陆清安低头,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姜半夏收手,“发动机的问题有点棘手,轮胎问题倒是不大,被钉子扎了,补个胎就行。”
她猛地压住车机盖盖好,“砰”的一声灰尘漫出来,她也只是偏头皱了皱眉,然后朝店里招呼:“牦牛,出来。”
屋里走出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看着像是本地人,她也像。
姜半夏见陆清安视线在牦牛身上,敲敲车机盖发出声响,等陆清安看向自己,才道:“遇到我算你运气好。”
她摘掉手套扔给被称作牦牛的男人:“这车我朋友的,发动机的问题,检查一下能不能修,顺便补个胎,能修尽量修,不能修想办法送去修。”
牦牛接过手套捏在手里,扭头看陆清安,心下了然,用藏语说:“你北京的朋友?”
姜半夏扫他一眼,拧眉:“多事。”
牦牛就笑了,举手做投降状:“成,不能提。”
“交给我吧,尽量给你朋友修好。”
陆清安听不懂藏语,只能看出这男人对姜半夏很尊敬,两人有说有笑,应该是认识了很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
他只看着,不说话。
姜半夏扭头看他,抬手往左手边的车库一指:“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你急用的话,挑一辆,借你开着,回头修好了开回来换车。”
其实,主要是姜半夏怕这人觉得自己要扣他的车。
陆清安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笑了笑:“我信你。”
他掏出手机:“方便的话,加个联系方式,修车钱转给你?”
姜半夏没看他,抬腿踹了撅起屁股盯着吉普车的牦牛一脚:“加人。”
牦牛竖起耳朵在八卦,被踹一脚,拧着眉不情不愿:“人说的是加你联系方式。”
“加我做什么,又不是我修车。”姜半夏瞪他一眼,扔下一句“别收多了”就转身离开。
她在楼上洗完澡换了身衣服一身清爽的出来,原本相信陆清安已经打车回去了,这儿无论是距离文旅局还是他们的小院都不算太远。
等她下楼,却一眼看到坐在休息区的陆清安。
牦牛迎上来,嬉皮笑脸:“人家说要等你,你俩住一块儿啊?”
姜半夏瞪了牦牛一眼,让他滚。
牦牛也不生气,用藏语大胆交流:“我记得之前北京来了个大帅哥,你嫌弃人家长得太霸道,不喜欢,该不会喜欢这种蔫坏的吧?”
姜半夏:“……”
这么明显?
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人是文旅局来的志愿者。”
话落,姜半夏不看牦牛的反应,迈开腿走过去。
陆清安从姜半夏下楼梯就看到她了,见她过来,也站起身,“我能蹭你车回去吗?”
他轻笑:“你这几天帮我不少忙,我请你吃饭?”
姜半夏其实昨晚对他很不满的,觉得这人真的很恶劣,装什么聋哑人。
可转头一想,人可能就是话少了点,也没承认人是聋哑人,是她因为朗杰的一句情况特殊,又没见他说话很别人也没交流,默认他是聋哑人而已。
想到昨晚还给他莫名其妙看光了,姜半夏顿时觉得自己也算是占到便宜了,就别斤斤计较。
她颔首:“吃饭可以,我请你吧。”
两人往外走,姜半夏补了一句:“就当我作为东道主的礼仪。”
两人上车,陆清安看着她的脸,问出心底的疑问:“你们本地人是不是都有不同程度的宗/教信仰?”
本地人吗?
姜半夏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没纠正这个问题,颔首:“大多数吧。”
“其实拉萨本身原住民没这么多的。”
“大多数都不是拉萨本地的人,你如果春耕时来,拉萨人会少很多。”
“当地藏民大多都有两个家,一个家是他们原本的家,雪一化,农忙时就会搬回去,高海拔地区,条件相对穷苦。”
“海拔稍微低调的地方还能农忙种地,海拔再高的就忙着放牧,然后就是忙着挖虫草。”
“天冷入冬,他们会囤积牛羊过冬的草料,高海拔地区的差不多这个季节就要赶着牛羊往低海拔地区迁移。”
“进入深冬了,有条件的就会来拉萨过冬,没条件的只能硬挨过冬天,等新一年春天的到来。”
车子经过布达拉宫,这个点车流汇聚,车速就慢了下来。
陆清安看着车窗外嗑长头的藏民们,还有路边拍照打卡的游客们,互不干扰,又互相融合
姜半夏余光注意到他的眼神,道:“他们一路朝圣跪拜,的确有的是为了不得以的痛苦祈求神的庇佑与怜悯。”
“但大多数时候,不一定非要有所求,在藏传佛教的观念里,人会因为今生的贪嗔痴等造下许多的罪业。”
“他们认为,这种身体的苦行,是为了洗清罪孽,净化灵魂,通过嗑长头时身体的跪拜匍匐来审视自己的浮躁与罪孽,从而得到内心的平静。”
“也有的朝圣者不是为了自己,有的为了逝去的亲人祈福,更有的为了天下人祈福,他们觉得,自己承受更多的苦,就能为天下众生祈一分愿。”
“你看到的也不全是藏民,冈仁波齐那一段,能遇到很多徒步者,他们的朝圣更像是为了挑战自我,审视自我,也有的人信佛,在他们的信仰里,人生而有罪,希望以此获得内心的自我救赎的祈祷。”
“总之,来西藏的人多不胜数,有人为了景,有了为了信仰,也有人只是想逃避什么。”
姜半夏扭头,突然问他:“你呢?”
“来西藏两次,去布达拉宫了吗?”
“或者为什么来?”
陆清安收回视线,与她对视。
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我不信这些。”
“我只信,人的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两人刚驶过布达拉宫,梁宇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她腾出手接听,梁宇语气急切:“小姜姐,你在哪?”
“米玛普尺的父亲跑学校去非要把她抓回来割草,说什么读书没用不给她上学,校长不在,其他老师都不敢惹他。”
梁宇那边一片嘈杂,他没见过这种大场面,都快急哭了。
姜半夏一脚油门停在路边,无奈扭头看向陆清安:“这儿距离八廓街打车几分钟,附近也有吃的,打车回家十五分钟,要不……”
“我跟你一起去。”陆清安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扭头看她。
车内沉默片刻,姜半夏颔首:“成。”
车子抵达现场,周围围着不少家长还有孩子,姜半夏解开安全带叮嘱陆清安:“你在这儿等我。”
陆清安还没解开安全带,眼睁睁看着她拉开车门下去三两步越过人群。
周围有来接孩子放学的藏民家长试图规劝,多吉体重健壮,是典型的世代牧民,大家都忌惮他,只敢口头劝诫。
“学什么?”
“有什么学的,家里这么多活还没干,她在这儿享福,分明是偷懒的借口,回家去跟着割草才是正确的。”
米玛普尺哭得声音都哑了,抱着大门不撒手:“不要,南卡老师说了,读书是有用的。”
“读书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我想要学习,我想走出西藏,去北京看看,我不是偷看,我放假了会回家帮忙的呜呜呜。”
现场乱作一团,眼看着米玛普尺被多吉扯开抓住学校大门的手就要拎走,姜半夏拨开人群伸手要拦多吉。
“别扯我!”
多吉情绪上头,没看清楚是谁只当是藏民要拉扯自己,反手狠狠甩开。
姜半夏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人被甩的一个趔趄,还没稳住身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稳住身子,姜半夏用藏语说了声“谢谢”,余光察觉到不对劲,抬头的瞬间,陆清安冷淡俊朗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拧了下眉,不是让他待车里吗。
陆清安松开拉住姜半夏的手,薄唇紧抿,视线越过姜半夏头顶,看向多吉的眼神里压着冷意,如同寒冬腊月里刺骨的风。
多吉五大三粗的一人,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低着头用藏语道歉:“对不起。”
袖口被人扯了扯,陆清安垂眸,视线落在抓着自己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