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黑荆旅馆(13)
安莱八岁生日后的第二天,再去黎娅家时,特意用冷水把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它们全都贴在额角,全都服服帖帖。
黎娅正坐在窗下,给一只黄色的木头小马缠上丝带。
看见他来,黎娅先把木马举起来,给他看刚做好的丝带缰绳。
安莱在旁边等了一会,直到她终于把木马放下,他才摊开手心,露出那颗浅蓝色的宝石:“这个还给你。”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我父亲看见了,说我不能收。”
黎娅先看了看宝石,又仰头看他:“你昨天答应我要收好的。”
“我没有不喜欢。”安莱怕她误会,低声补了一句,“是我家里不准我留。”
黎娅皱起眉,顺着窗户朝隔壁那栋大宅子看了一眼。
她虽然只有六岁,却也知道,安莱每次从家里出来,说话都会变得像个小老头一样客气。
“他凭什么管我送你的东西?”
黎娅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她把木头小马重重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石头,我想给谁就给谁。他又没送你更好的!”
安莱没法把书房里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只能维持着递出宝石的姿势:“你先收回去,好不好?”
黎娅双手抱在胸前,把脸扭到一边:
“我都送给你了。他不让你留,你就从这扇窗户扔出去,扔进下面那片刺槐丛里。你要扔就扔,反正我不要!”
窗下的刺槐丛密得像一堵墙。上个月她掉进去一颗纽扣,找了整整一下午都没找着。
安莱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宝石。
黎娅本来还在生闷气,余光瞥见他真的转头看向窗户,顿时急了。她伸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我让你扔,你还真打算扔啊?你笨死了!他不让你带回家,你不会藏起来么?”
安莱说:“藏在房间里,佣人打扫的时候都会把它翻出来,再交给他。”
“那就藏在我这里啊!”黎娅从椅子上滑下来,拽着他的袖子,蹲到墙角的矮柜前,“你连藏东西都不会么?”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只铁盒,盒盖上印着一只掉了漆的白兔。
黎娅把里面几根蜡笔和一把梳子倒出来,将蓝宝石丢进去晃了晃。
石头撞在铁皮上,叮叮当当地响。
黎娅皱了皱眉:“不行,会被听见。”
她四处看了看,伸手扯下木头小马背上垫着的手帕,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帕叠成小方块,垫在铁盒底部。
安莱蹲在她旁边:“它不用了么?”
“它有毛。”
木马明明没有毛。
但黎娅已经把宝石包在手帕中间,盖好铁盒,又举到耳边用力摇了两下。
里面安安静静的。
黎娅这才高兴起来,把铁盒递给安莱:“这样就好了。”
安莱接过铁盒,铁盒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他们一起把铁盒塞进矮柜最里面,在前面挡上三本大画册。
黎娅探着头从左边看了看,又从右边看了看,确定已经完全看不见,才“啪”地关上柜门。
“好了,以后那格地方就归你了,”她转过头,鼻尖上还蹭着一点灰,“东西还是你的,我只是借个柜子给你放。”
“你爸总不能跑到我房间里来翻东西吧?他要是敢来,我就叫楼下的狗咬他。”
安莱看着那扇关上的柜门。
那一格是他的了。
“那我以后想看的时候,就过来。”安莱说。
黎娅说:“你随时来都行。”
她坐到地毯上,把木头小马拉到膝边。过了一会,她又仰起脸问:
“那平时你没来的时候,我能看么?我保证不拿走。”
安莱说能。
黎娅问:“不用每次都提前问你吧?”
“不用。你想看就看。”
黎娅满意了,把那条丝带递给他,让他帮忙打结。
她抱怨木马的脖子太粗,又抱怨结总是会散。说着说着,她想起昨天落在安莱下巴上的那片蓝光。
她说:“我们再拿出来玩一会吧。”
铁盒藏进去还不到五分钟。
安莱看着她已经跪到柜子前,正忙着往外掏画册,弯起眼睛笑了。他挽起袖子,也蹲过去帮她搬书。
安莱那天又没有按时回家。
他坐在黎娅身边,听她一件接一件地说。早上用冷水梳平的头发已经干了,额角重新翘起一小撮。
黎娅伸手拽了拽那撮头发,说:“像小鸟。”
安莱就由它翘着。
后来安莱去了寄宿学校,那只白兔铁盒被压进行李箱最底层,跟着他离开了那栋宅子,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换过许多住处,铁盒却一直在身边。里面的手帕渐渐发黄,只有那颗宝石仍保持着原来的浅蓝色。
两年前,他在医疗监护文件上签下名字,将父亲送进了疗养院。
那天晚上回去后,他打开了那只保存了十几年的铁盒,取出宝石,请人做成了一枚小小的胸针。
平时,它别在西装翻领的内侧,外人看不见。
此刻,它也在那里,隔着染血的衬衫,紧贴着他的胸口。
***
“安莱,你听见没有?”
有人轻轻刮了刮他的手背。
安莱睁开眼,黎娅坐在他身旁,正仰头盯着他。
“我听见了,”他说,“想起了一件以前的事。”
那声“爸爸”又从远处追了上来,女孩仍在雨里哭喊。
安莱知道,只要顺着那道声音继续往前走,他就能暂时摆脱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痛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发抖。
他将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没有女儿,他只有一只掉了漆的白兔铁盒,那颗宝石早就不在盒子里了,如今正藏在他的翻领底下。
【监护记忆同步率:百分之五十二。】
女主人惊叫道:“怎么还下降了?这怎么可能?!”
安莱抬眼看向她。
记忆中花园里的雨声再次涌上来,玫瑰枝从窗外伸进来,花瓣落满桌面,连桌角那只木头小马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不。不对。
没有玫瑰。窗下只有一块刺槐丛。
木头小马也不是暗红色的,它是黄色的。
那天也没有下雨,是阴天。那扇窗户窗扣有些松,风一大就会发出声响。黎娅嫌它吵,曾往窗缝里塞过一张折起来的糖纸。
脚下的影子一动,先前钻进去的黑线一根根退了出来,爬过碎砖。
可还没退出两步,便纷纷断成墨点,渗进砖缝,消失不见。
【监护记忆同步率:百分之十七。】
女主人低头看着脚边的墨迹,脸色一变,她向后退了半步:“你不能……”
安莱缓缓呼出一口气。
【监护记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