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得见神明
“这......这哪来的登徒子!”松青在沈家这么多年,哪儿见过这般无礼之人?这番气得他,连吐出来的话都变得有些结巴,“你......你们几个,还不把人给我......”
沈庆春倒是没恼。
他站在廊下拦下了松青的吩咐,反倒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账本合上,掩着唇低声提醒道:“是老山参......”
松青捂着嘴惊呼:“难不成他就是......”
“老山参?”顾承嗣耳朵好得很,隔老远听见这个称呼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抱着手臂从不远处的台阶上走了下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间滚了出来,低沉温润的。
直到顾承嗣停在沈庆春身前,沈庆春方才听出对方笑中似是带着的些许揶揄的意味。
“我有名字。”
男人的身量有些高,站在沈庆春跟前时要高上那么一点点。
此时两个人站的有些近,近到沈庆春只是稍稍一抬眼便能看见这人的脸,瞧见对方鼻梁左侧一颗极小的痣。很淡,却落在一个极显眼的位置上,这么瞧着倒是有些晃人。
再向上,便是男人那带着笑意的眉眼。
明明是个过于凌厉的长相,却因为对方此时这不着调的笑给硬生生化去了一大半,只剩下那一副过于欠揍的表情,看上去心情倒是有些不错。
沈庆春迎上对方的目光问出声:“那你叫什么?”
一个‘顾’字刚要脱口而出,顾承嗣话锋一转。
“裴......”
“等等。”
檐下的冷风吹着,沈庆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们生意人,听不得‘赔’这个字。”
顾承嗣纠正道:“......是裴姓,不是赔钱的赔。”
“那也不行。”
“......”
顾承嗣平时的脾气并不算好,在军营里也没人敢驳了他的话。可眼下,他却是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沈家少爷,听着对方口中这有些离谱的话,竟然还觉得对方说的有那么一点的道理。
早知道就换个名字胡诌了。
顾承嗣若有所思的琢磨了一会儿,就撇见一抹嫌弃从沈庆春的眼底划过。
刺眼的很。
“那公子说......”顾承嗣堵住了沈庆春想要离开的路,他背着手微微倾身上前,凑到对方的耳边低语,“我应该叫什么?”
“我看不如......”
突然拉近的距离惊得沈庆春站在冷风里连连咳嗽了两声。
顾承嗣眉头紧紧蹙起。
他伸手去扶,哪知松青却是先一步递上来一杯热茶。
沈庆春把杯子接过,暖了暖自己那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整个人这才缓过气来。
“我看不如改个姓如何?”
“改姓?”
顾承嗣怕把人再吓着,索性向后退了几步。
路终于被人给腾了出来,沈庆春端着茶就往室内走。
他走的很慢,但脚下的步子却很稳,月白色的袍角从顾承嗣眼前拂过之时,带起了阵阵药香,好闻的很。
顾承嗣转过身来。
沈庆春则是一路走到正厅的主座前,靠着椅子坐下。半晌,他抬起眼,隔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将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跟着他走进屋的男人身上。
“姓金,你觉得如何?”
“嗯?”
“富贵。”
顾承嗣:“.......”
这下把场子找了回来,沈庆春懒懒地倚着一旁的软枕,心满意足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顾承嗣反倒是气得笑了一声。
“打从哪来?”沈庆春又问。
“崇州。”
“崇州?”沈庆春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两下,方才若有所思的又道,“可你这口音听着似乎不像是崇州人?倒像是......从京城来的?”
顾承嗣‘哦’了一声,谎话不打草稿的信手拈来:“我早年间,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家道中落,这才搬去了崇州。”
沈庆春盯着人看了半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将怀里抱着的账本放在桌子上,冲着一旁站着的松青抬了抬下巴。
松青立刻会意,走上前将账本拿起,递到了男人面前。
“你看看。”沈庆春捏着杯口,不紧不慢地在眼前晃了晃,“一个月,你欠了我多少?”
顾承嗣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的看过去。
他看的很快,像是事不关己似的,面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直到,他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而后‘啪’的一声合上。
“嗯,的确欠了不少。”
“可我没钱。”
“拿别的东西抵也行。”
顾承嗣垂眸笑了一声:“可我身上唯一的一枚玉佩,不是在公子手上吗?”
饶是沈庆春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却也没想到这人会把这件事说的如此的理直气壮。他捏着手中的杯子坐起身,将杯子轻轻的搁在了桌子上,漫不经心的浅笑道:“是......又如何?拿你的玉佩做抵,最多也就只能抵上一半的价格,剩下的......”
顾承嗣见人油盐不进,抱着手臂又道:“那公子不如考虑考虑我刚刚的提议?”
“这商人,从不做砸手里的买卖。”沈庆春垂眸摩挲着杯壁,微微抬眼,“而你,不值钱。”
顾承嗣:“那公子打算让裴......金某如何?”
沈庆春挑眉,随后从一旁的小几上取下来一把算盘。他伸出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两下,方才又道:“这样吧,我城东有个盐庄,里面刚好缺长工。包吃包住,一个月工钱我可以给你四百文。你欠我的银子,除去玉佩折算的钱,剩下的按照这个工钱算,大约......”
他拨完手里最后一颗珠子,抬起头:“大约需要三年零四个月。”
顾承嗣:“玉佩你得还我。”
沈庆春:“那就是六年半。”
顾承嗣捂着胸口受伤的地方,握拳咳嗽了一声:“......那能讨价还价吗?”
沈庆春拨动算盘珠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我可以让利一成。”
“成交。”
“但,需看你表现。”
“......”
整个交易的过程行云流水,沈庆春像是做了许多次。
顾承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端坐在主座上,一身雪色清冷的人,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夜,他是被人从雪地里刨出来的。
半梦半醒之间,屋内烛火熹微,他只瞧得一张清冷矜贵的脸,手指搭在腕上,冷的像玉。
他以为自己死了。
看见了神明。
可谁曾想,却是晋阳那位出了名的沈家公子。
年少体弱多病被娇养在深闺里。
明明身弱拂柳,病入膏肓,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鲜活,鲜活的就像是一株开在雪中的红梅,在寒冬腊月里,开的依旧鲜妍如初。可在他的记忆里,病入膏肓之人躺在昏暗不见半丝光亮的厅堂里,猩红着一双眼睛,伏在卧榻上歇斯底里。
顾承嗣垂着一双眸子,碾磨了两下指尖。
那夜触碰到的冰凉温度,就像是仿佛还残留在指腹上,久久不曾离去。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