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厌胜符,那是宫中最为忌讳的巫蛊之术,也是宫中禁忌。
太祖高皇帝在《皇盛祖训》中明令禁止,凡在后宫行厌胜之术者,轻则杖毙,重则株连九族。而此刻,一枚厌胜符从她经手的赏赐中掉了出来,还是在万岁爷最宠爱的宁嫔面前。
她抬起头,看向咸福宫宫门上高悬的宫灯,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不仅是一场针对宁嫔的暗害,更是一场针对她的绝杀。
因为那枚玉如意,是她亲自验过、亲自装匣、亲自造册、亲自送出的。从始至终,经手的人只有她一个。她想赖都赖不掉。
夜风忽紧,卷起宫道上的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程景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进了咸福宫的宫门。
咸福宫的正殿灯火通明,程景徽一脚踏进去,便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宁嫔郑氏歪在暖炕上,右手裹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上隐隐渗出一点血色。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云鬓半偏、面色苍白的样子,反倒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楚楚之态。
炕边站着三个太医,正低声商量着药方,见她进来,先是一怔,随后才继续商量。
万岁爷不在,程景徽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心中稍定。若是天子在此,事情便更难收拾了。
皇后王氏坐在宁嫔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青瓷手炉,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周尚仪侍立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端庄严肃的面孔。吴公公站在门槛内侧,见她进来,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情形不妙。
而最让程景徽在意的,是站在皇后身侧的那个人。
骆令孜今日换了身衣裳,腰间系着玉带,负手而立,神态悠闲,仿佛这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见程景徽进来,目光扫过来,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看好戏。
他怎么也在这里?
程景徽来不及细想,已跪了下去:“尚宫局司记臣程景徽,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宁嫔娘娘。”
皇后没有叫起,她将手炉递给周尚仪,从榻几上拿起一样东西,轻轻搁在了桌沿。
那是一枚约莫两寸长的黄纸符,朱砂画的符文在灯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符纸边缘被撕裂了一角,显然是方才从玉如意中掉出时扯破的。
“程司记,”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东西,是从你经手的玉如意里掉出来的。你给本宫解释解释。”
程景徽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枚厌胜符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脑中却出奇地清明。从仪制司到咸福宫的这一路上,她已将整件事反复推敲了数遍。玉如意在装匣前是她亲手验看过的,绝无破损,更不可能藏有符纸。
那么这枚符纸只可能是在装匣之后、送到咸福宫,以及咸福宫自己保管这段时间被放进去的。
而这段时间里,能接触到锦匣的人……
“娘娘,”她稳住声音,“奴婢在将玉如意装匣之前,曾反复验看过三遍。第一遍是核对内府库送来的器物与单子是否相符,第二遍是检查器物有无残损,第三遍是封匣前做最后确认。三遍验看,玉如意均完好无损。此事有尚宫局当值记录为证,亦有当时在场的宫人阿蕊可以作证。”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程景徽继续道:“装匣封签之后,锦匣便按品级分派给尚宫局各司的女官送往各宫。宁嫔娘娘这份赏赐,是奴婢亲自送到咸福宫,交予咸福宫掌事姑姑刘氏手中。从封匣到交付,中间并未假手他人。”
“哦?”骆令孜忽然开口,似笑非笑,“程司记这话倒是有意思。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经手,那这符纸若不是你放的,难道是它自己长了翅膀飞进去的?”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窃笑。
程景徽没有理会那些笑声,而是转向骆令孜,平静道:“骆公公说得是。从头到尾都是景徽一人经手,若这符纸真是景徽所放,那景徽便是天底下最蠢的蠢人,明知自己脱不了干系,还要往自己经手的物件里藏东西,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骆令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似乎对她的反驳颇为满意。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拖长了语调道:“程司记这话也不无道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展开来对着殿内众人:“咱家方才在来的路上,顺便查了查尚宫局的档册。腊月初八,程司记在誊抄赏赐单子时,曾将宁嫔娘娘名下的一对玉如意改成了两柄,一柄按例赏赐,另一柄则匀到了周贵妃名下。咱家就想问问程司记,你为何要动这个手脚?”
程景徽心头一沉。她昨日改动赏赐单子的事,本是为了维护皇后的体面,但此刻被骆令孜当众抖出来,反倒像是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看向皇后。皇后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明显降了几分。
“回骆公公,”她深吸一口气,“吾改动赏赐单子,是因为原单上宁嫔娘娘的赏赐中多了一对以‘圣上特赐’名义加进去的玉如意。按宫规,节庆赏赐最终要以皇后娘娘的名义颁下,若单子上出现‘圣上特赐’字样,一来不合规矩,二来会让宁嫔娘娘在众妃面前难做。奴婢将其中一柄匀到周贵妃名下,是为了维护皇后娘娘的体面,也维护宁嫔娘娘的体面。”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后忽然开口:“周尚仪,去把昨日程司记誊抄的赏赐单子取来。”
周尚仪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本蓝皮册子回来。
皇后接过翻到宁嫔那一页,目光在“羊脂玉如意一柄”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册子,淡淡道:“此事本宫知道,程司记昨日便向本宫回禀过了,她改得对。”
这话等于是在所有人面前给程景徽的行为定了性,确实是依规矩办事。
骆令孜微微一笑,也不纠缠,只是拱了拱手:“既然娘娘说是对的,那便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