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谢辍今日无事,不必进宫,索性穿了常服上街转转。
途经城东的佘记,见店门外络绎不绝,思及母亲与幼弟爱吃,便跟着排在了末尾。
路过的公子在与友人闲谈歌赋,论及序文末词选用哪一个字更好;排在他后边的妇人在教导自己的女儿前些日子吃了太多糕饼而腹痛,这次若还这般管不住嘴便再也不会买。
他默默听着。
凡尘淡日,大抵便是如此平常安然。
桃花眼缓缓弯起,谢辍视线悠游,越过重重人潮,忽而瞥见一道晴影。
他记得你。
那日酒楼合欢树旁的女子。
—
你和佘老板好好解释了一通,她这才明白你口中的兄长原来指的是谢迎山。
她在谢迎山与谢辍之间逡巡着眼神,感叹道:“原来不是同一个‘谢’啊。”
听起来这个谢家还挺厉害的嘛。
你客气道:“比不得谢上卿的‘谢’啦,顶多算是有缘。”
“何谈比不上,谢姑娘言重了。”
音色疏朗,近在耳畔。
队伍已往前走了好大一截,谢辍排着的位置正巧在你身侧不远处。
“那日谢姑娘遗失的簪珠,可有物归原主?”
他笑问。
“什么簪珠?”
另一道声音在你开口之前响起。
谢迎山提着个油纸包,慢慢从柜台前走至你身旁。
“…兄长。”
你做戏做全套地喊他,简略地说清楚了昨日酒楼的事。
谢迎山侧首听着,视线扫过你发髻间的银云簪。
与在乌啼里时的不同,显然是千年前的花样与款式,他今早还以为是你心血来潮所换。
待你说完,他淡淡应了一声,无比自然道:“只又买了一枚?晚些时候我陪着你再去一趟。”
嗯?不是啊,只是你今日只戴了这一枚出门而已,剩下的在家里。
他这话……是在说给外人听吧?
这谢迎山演技可以啊,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俨然是一位好哥哥。
你讶异一瞬,随即很快地点头:“好的兄长。”
你又转向谢辍的方向,“昨日簪珠之事,多谢谢公子了。”
谢辍莞尔颔首。
商朝尚水德,服饰旗帜皆尚黑。
谢辍今日未穿那身黑红官服,锦衣玉冠,风度闲雅,瞧着更像赏景寻春的贵族公子。
只是你如今看着,谢辍半点也不像心思深沉之人啊,居然会做出刺杀君主的惊世骇俗之举。
还是说——人不可貌相?
秘境中闲来无事,两日前你曾在师回文处听他抚琴,一曲毕后谈及这方秘境,其间提起谢辍。
你也正是因此听了几句后世史书对谢辍的评价。
“少有文才,神蕴风流。仪容可称当世,经略可佐当朝。”
“雅而含荡,藏算心机,纵才堪弼辅,终构祸谋上。”
横隔千年,前人生平如何难以详撰,后人只能凭借寥寥史录一观,中有错漏也未可知。
容貌气度是很客观的,这一点上倒并无太多人质疑;真正无定论的是谢辍是否有王佐之才,毕竟他流传后世的作品唯《禾稌歌》与《天女》二篇及些许零散片句。
前者旨在欣赏田野风光、感慨佃夫农作辛劳;后者则花费颇多笔墨铺叙自己梦中所遇神女,极尽嘉词。
观者可称其有文才,却看不出有什么社稷之资。
于是便猜测许是商君难容谢辍所为,下令不许传阅此人所作一切赋论,故而所传之作无几。
“师公子以为,谢辍此人如何?”
你虚心请教。
那时清风徐徐,师回文静默几息,道:“一己之论未必无误。”
太谦虚了吧。
你道:“话是如此。只是如今仅你我二人,闲谈而已,何必忧心其他事?”
他微顿,侧过身来,眼睫承接窗外晴光,衣角亦随之翻卷,像千层雪浪:
“史书所记为实。”
推行峻法、弑君未成……
桩桩件件,推脱不得。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然史书评谢辍,只见其果而未见其因。”
谢辍因何弑君?
遍观史书,无一处登载。
—
佘老板本还想同你说会话,却正巧碰上旧友来寻她。
自外间而来的黑衣女子面带忧愁,显然是有话想对着好友倾诉,于是你很有眼力见地和佘老板道了别,拉着谢迎山出了商铺。
他的视线从那黑衣女子处收回,看着你道:“去首饰铺?”
你戴着的这枚银簪,素净了些。
“我们不去找师公子吗?”你问。
师回文一夜未归,又不曾留下只言片语或是遣人来知会一声,这很不合理啊,万一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办。
“挑了簪子,再找不迟。”
谢迎山理所当然道。
堂堂奉宜师氏的公子,莫非还能出什么大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比起关心如今修为已臻至化境的那位,你不若先忧心自己眼前的事。”
?
你没太懂他的意思。
“佘记商铺瞧着没什么异样,纵有些许妖气,但却不浓。”
谢迎山又凑近了些,俯在你耳边压声道:“不过佘记老板的那位友人,是个大妖。”
什么?!
你震惊地看着他。
师回文那时说佘记铺子里有妖气但不浊,更像是妖所留下的痕迹,而非佘老板或是哪位伙计是妖。
难道就是那黑衣女子所留?
“你在她身上感受到妖气了?”
谢迎山应了声是。
你回忆了一下方才店里的情形,说实话你根本没怎么注意那个黑衣女子,只依稀记得气质是偏清冷那挂的,整个人情绪有些低沉。
居然是妖吗。
……和刻板印象里的妖一点也不一样。
余撇捺曾跟你说过——‘谢迎山嫉妖如仇’。
“谢公子,你觉着我们被困此处秘境,和那名女子有关吗?”
你注意着措辞,“既然已经知道了她是妖,你准备作何打算?”
谢迎山拆了纸包,用锦帕垫着手指拿了一块出来,欲递给你,忽而一停:
“还喊我‘谢公子’?你嘴里的谢公子不是已另有其人?”
早就准备好接糕点并且手都已经伸出去的你:?
不是,到底给不给吃啊。
真猜不透他。
早上的时候是一个心思,如今又是另一个心思。
他究竟喜不喜欢你喊他‘谢公子’?
伸出去的手要不要收回来,这是个问题。
要不要喊他谢公子,这也是个问题。
“兄长。”
你心念一动,尾音稍扬,又喊了一声,“兄长。”
“……”
谢迎山眼瞳一缩,兀自垂下眼睑,任由你将那块糕饼拿走:
“不如何打算。且先静观其变。”
你过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回你之前的问题:“外界说你不喜欢妖,我还以为你会……”
还以为你会马上做些什么。
“纵使我再不喜欢妖,如今她底细不明,自然不能莽撞行事。”谢迎山轻描淡写道,“我看起来很蠢么?”
“没有没有。”
你来之前没用多少早膳,刚好也饿了,拿着糕点一边走一边吃,没太注意周遭,反正有他在前边带路。
走着走着,谢迎山忽而拐了个弯,走进一家首饰铺里。
还以为是回去的路或者是找人呢,怎么走这来了?
那话不是逢场作戏说说的吗,谢迎山怎么还真做此打算。
你喊住他:“我其实不缺首饰的,不用再买了。”
这是真话。
你来这边之前,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