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错位的时钟
断崖防线的风吹得很大,能见度极低。谢昭冉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内翻涌的不适感,转身准备跟上前面抬担架。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发黑,耳边的风声瞬间远去。身体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向前栽倒下去。
意识坠入一片混沌的深海。
可谢昭冉在心底里一直以为,“人在濒死的时候,眼前一定会走马灯似的闪过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和事。但是我为什么没有。”
而他“看”到的,是陈博士在仪器前整理数据,他偏头看向小小的谢昭冉笑盈盈的说“像我们这样做研究的,基因序列,得有起始,有过程,也得有终点。别把自己逼到连‘终止子’都找不到。”
谢昭冉有些不解眼巴巴的望着陈博士,“那什么是终止子呢?”“哈哈哈……看来你很想知道啊!来,今天我给你上一堂基因遗传课,小冉,你可要听好咯”,陈博士摸着自己的胡子,语气平稳,“……你要记住,基因的表达从来不是孤立的,它需要启动,更需要知道何时停止。就像人一样,不能永远绷着,得学会给自己一个‘终止信号’……而这个‘终止信号’就是终止子发出的,让一切的基因转录停止下来。”
那是假的。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假的。因为陈博士在很多年前的一场事故就去世了。可他太贪恋那抹光影,贪恋那份只有书本和人情的温馨。在这个由他潜意识编织的避难所里,没有实验室,没有怪物,甚至也没有梁景铄眼中那种让他心慌的担忧。
直到那句熟悉的话——“至少你还活着。”——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这个虚假的世界。
……
“唔……”
一阵尖锐的头痛猛地刺穿了梦境的薄膜。谢昭冉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不是断崖防线的场景,也不是强劲有力的风吹得心底一凉,而是熟悉得令人恍惚的——天枢军校学生公寓的纯白色天花板。天花板角落里,那道因为去年冬天暖气漏水留下的淡黄色水渍还在,纹丝未动。
他愣住了。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洗衣液的清香。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半开的窗帘洒在地板上,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太安静了。
没有炮火声,没有呻吟声,只是属于一片宁静时刻。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没有那种骨骼被撕裂的剧痛,也没有幽蓝色的血管暴起。除了身体有些绵软无力,一切似乎都回到了那个他刚入学时的平凡午后。
“醒了?别动”
一道沙哑却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谢昭冉猛地转过头。
梁景铄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胡子拉碴,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那身向来整洁的少将制服皱巴巴地搭在身上,看起来有些儿狼狈不堪。但他醒着,而且还活着。
看到谢昭冉转头,梁景铄的眼底瞬间爆发出狂喜,但他强行压抑着,只是默默地帮他理了理额头的碎发。
“你昏迷了十五天。”梁景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这个泡沫,“医生说你是精神力过度透支导致的神经元保护性抑制。你的大脑为了不让自己烧坏,强制关机开启了防御模式。”
十五天。
谢昭冉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原来那场血战,那场厮杀,以及那个“OK”的手势,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他看着梁景铄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想起昏迷前自己那个想要“离开”的念头。
“我……”谢昭冉刚想开口,嗓子干涩得发疼,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梁景铄立刻递过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来,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将。
“别说谢谢,也不用跟我道歉。”梁景铄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昏迷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当时不让你去那个B-7物资仓库,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你的异常……”
谢昭冉有些一惊,原来是他安排我们去B-7物资仓库的,是不想我去前线吗?他为什么要这样?谢昭冉抬起眼看向梁景铄的脸,似乎有些瘦了,只看得出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梁景铄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强硬而坚定:“但现在,谢昭冉,你听好。这半个月我已经想清楚了,不管你今后是去是留———我都跟你一起。”
霎时,梁景铄的通讯器响起,起身到房门外接听。
谢昭冉微微偏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底却升起一股寒意。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了那股藏在消毒水底下的、属于深渊的烂苹果甜腻味。
这一切太过于美好了,美好得令他有些不真实。
就像刚才那个梦一样,这一切真的存在吗?还是说,这只是他在那场长达半个月的昏迷中,为自己编织的另一个……“OK”手势?
谢昭冉握着水杯,指尖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温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窗框,被外面那片明媚的阳光吸引。操场上,几个穿着作训服的新生正在跑步,口号声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仿佛半个月前的那场血战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他的视线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越过那片喧闹,定格在操场边缘那堵斑驳的围墙上。
那里原本有一道缠绕着尖刺、锈迹斑斑的老旧铁丝网——以前乔夏经常研究“逃跑路线”时重点关注的对象。可现在,铁丝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齐镶嵌在墙体里的脉冲感应器。那些仪器外壳是崭新的哑光黑,正中间的小红灯每隔三秒闪烁一次幽蓝的光,像是一只冷酷的电子眼,无情地扫视着墙内外的每一寸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