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慧耘破执(一)
剑修们已至默昔亭中,其他想要一探究竟的无关之人都被隔离在亭外。
默昔亭乃是一个八角亭,占地面积广,中间架着一副极长的画卷。画卷上有许多人,都是年轻女子,有的地方涂色清淡,有的地方颜色很重,看不清具体的脸,但身形相似,稍不注意,会误以为都是同一人。慧耘已进了画中。
亭外有人窃窃私语道:“你看到了吗?方才进画的那道士长的好吓人!我以前也碰到过道门的人,和她一点也不像。”
孟云回道:“这我倒是不关心。就是不知道沈三姑娘什么时候来。我那丫头今日有事来不了,非托我来照看沈三姑娘。”孟云是姜姑娘的母亲。
姬平、谢嗔,都留在亭内,没多久沈家人也来了,相绒没和他们一起,晚一些才到。
姬平见相绒来了,走近对她道:“慧耘已经进去了,你要小心。”
相绒瞧这画卷上浮有朦胧的光晕,既有道术也有玄术,猜想这应该是慧耘设的画境。
她之前从沈鸿如药房里顺了好几颗丹药,往丹药里提前注入过玄力,可治玄力之伤,以防她真遇上神族。
相绒朝姬平点头,便入了画中。
……
夜晚雷雨交作。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哭得声音嘶哑,她拼命拽着母亲的手,却还是被硬拖了出去。
门狠狠关上。
刚进画中,相绒便被钉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她的灵魂并未被剥夺,能清清楚楚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却偏偏无法控制这具身体的行为,要历其所历,无论笑苦。
这是温杏水的身体。
她使劲敲门道:“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无人回应。家里人说她成天到晚只知道哭,要教训她,让她五日内都不许进门。
杏水在门口等了三日,第三日夜晚,她正趴在门口石阶上,隐约感觉身后有人盯着她。她疯狂敲门,敲了四下。又再敲了四下。重重的敲门声混在雨中,或许是屋里的人已经熟睡了,什么也没听到。
杏水拔腿就跑。但她已经三天三夜没进食了,她跑不动了,两个地痞流氓将她逼至巷子死角。
她浑身颤抖,已经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寒冷,理智告诉她应该拼命冲出去,可是面对身前两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她本能地想要求饶,眼泪先一步滑了下来。
身前的怪物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拖走,杏水拼了命地踢开他们,却只是蚍蜉撼树。不知被托了多久,杏水已经心存死志,拽她的那份力却突然松了,她的手落到地上。
那两个怪物死了。
是凡尘宗的一个长老救了她。
当时两界交战,皇室要求加强剑修培养,许多宗门都会派人去民间寻一些孤儿,让他们入宗门得到培养。
……
进宗门后,有人问她从何处来,杏水犹豫不决,最后答到:她没有来处。其余弟子也就明白了,她是孤儿。宗门接济了不少孤儿,再加上人皇特意强调宗门之内身份平等,杏水并未因身份受到排挤。
她认为自己被救,是承天之佑、天降鸿福,她要拼命抓住新的绳子求生,她不想被当做玩物随意丢弃,她想要做主自己的人生。
杏水很乐观,把修习当做了她的新生,她要拼了命向上走。
每日天还没亮,她就在宗门偏僻的院子里练剑。
“父母不能靠,伯乐更难求,那我只剩下自己了。”她趴在地上,手撑着头,皱眉道:“这阵法跟我有仇吗……怎么就是结不对。”
平日师父们授课时,屋子里总是很吵闹,她的桌子也一直晃,只好找了个偏僻小角落去练习,那里蚊虫多,又闷热。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周围环境的一点喧闹和旁人含蓄的针对,都搅得她神经剧痛,慢慢的就出现五感过敏的痛苦。
由于底子弱,她要忍受许多身体的痛苦才能与同龄弟子达到一样的高度。
后来,她终于拼命成为了内门弟子。但进入内门后,所学剑法招式过于复杂,师父们常常只讲大概,她又并非天赋卓然者,修习更为困难,只好不断调整自己的修习方式。杏水也结识了新的同门,但环境并未变好,密集的宗门比试给她的身体带来极大压力。
师父们说,玄界宗门的弟子比人界宗门压力更大,玄族都能忍,人族为什么不行。大难当头,若人界自己都不拼,如何对抗玄界。
她争不动了,但是不争,活不下去。杏水……不喜欢这里的人群。
若有宗门集议,杏水选择站在边缘位置,平日里也喜欢一人行动,因为这样她是自由的,这就是温杏水,不受束缚的杏水。尽管,嘈杂的环境、复杂的人心像魔鬼一样啃噬她本就有限的生机。
她不爱麻烦人,也不主动攀关系,总是远离人群,但若有人遇到麻烦主动找她,她也会尽力去帮。每次帮了忙,杏水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她害怕自己被磨平棱角,又极度恐失自我,所以总是在和环境作斗争,或者说,和一个苛责自己、杞人忧天的温杏水作斗争。
每月中旬,弟子要在千人启会上朗诵阵法诀语,师父们强调要运气念诀,可运气之法并非对所有人都最合适,于杏水的身体状况而言,敛气念诀对阵法学习更有效。
“你在偷懒吗?劣徒!”
“成天泥塑木雕的,何以成事?温杏水啊,你要走出你的天地,才能完善自身。”
师父们是这样当众点拨她的。
她清楚的是,现在的温杏水向外踏出一步,就是葬身火海。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够承担作出决定的后果。
她仍是温杏水。
凡尘宗的一切都是为“朗达善结交”或“剑术卓绝”者打造的,几位长老尤为偏爱且推崇,宗门便要将所有人塑造成这样唯二好的模样,杏水逆了,便要被改造,被逼着做“好”。耳濡目染十余年,她动摇过无数次,但最后想着,她只是逆了,又不是错了。
周围的环境乱糟糟的,连她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