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欲何归(二十三)
冷风刮骨,即便是喻凌烟,在登顶前也举步维艰。
“长在……冰锥下面……这哪有冰锥,这草长得也一般……”
回头一瞥,顿时呆呆僵住。
山路越向上,石阶越渺茫稀少,喻凌烟踏在覆雪的泥土上,手指面颊冻得僵硬。此刻,活像一座天造地设的冰雕。
崎岖坎坷中,依旧有松木立于寒风,枝头平平压低,承托着皑皑白雪。
劲松之下,是像被直直铲削掉一半的低矮石壁。松树枝头掉落融化的雪水落在石壁上,向下流淌、冻结,化作道道细长尖锐的冰锥,似獠牙,若帘幕。
尖刀般锋利危险的冰锥之下,一抹嫩绿迎头生长,悬上几寸是摇摇欲坠的冰刃,威胁近在咫尺,却像一个傻子般继续伸展叶脉。打尖儿的花苞细若米粒,浮在半空。
眼前白雾忽浓忽淡,芽草的形状若隐若现,不似真切。
呼出的雾气凝结在颤抖的睫毛上。
山间呼啸的风声悄然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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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凌烟没有耽搁太久,依照绢布上记录的步骤,小心翼翼将芽草移到木匣中,用布紧紧裹好,系在身上,一路无阻从山上离去。
她来时为了避开纷争和掩人耳目选了城外的荒路,却仍遇上了各路人马;她一路上山下山,都未见有人的踪影,想来镇上通向山脚的路也无人成功走上。
按理说,纵使鹬蚌相争,总有人会从中得利,或是占据上风,怎么会一个人都遇不到呢?
除非……
喻凌烟步履未变,方才放松片刻的肌肉却再度紧张起来。
她应该想到的。寒山虽不断边境,却因山峦叠嶂而多有匪盗,又是藩王封地,出入往来必定严苛,镇上官府巡逻衙役定会看紧这些匪患要塞。
她想,山下或许迎接她的是守备森严的军卫。
城外山脚夜里死了那么多人,此刻天光大亮,定会有路过的人发现报官。
她做好了腹背受敌的准备。
她选择从靠近小镇的一边下山。若是她溜得快,兴许不会被人抓住。若是被瞧见,她装得像点,也可能被当作误闯的良家妇女。
总比从荒无人烟的夜路上赶下来,被收敛一地尸身的衙役抓个正着后再逃走的可能性高一些。
靴底慢慢压在混着雪水的泥土,一步步,悄咪咪地蹭下山。
穿进压雪的枯枝密林,喻凌烟屏息凝神。
依旧是静谧无声。
从层叠的灰白中探出目光——目之所及,没有她所料想的巡逻的身影。
她没有轻举妄动,又静静等了会儿。
忽然,身侧传来响动!
——是刚探出头就被她吓跑了的松鼠。
喻凌烟甩甩头,迈开步子,不再躲避。
眼角余光瞄着周围。
当真是死一般的沉寂。
心中方才搭起的推测随着下山到镇里的一路逐渐抽离垮塌。
冷空气呼进胸腔,慢慢裹上冰寒。
空无一人,被冰雪封存的小镇,破烂的酒旗溅上发黑的斑点,白花花压着半面,像霜打的茄子失了魂魄。
冰寒阻隔了一切,包括一地冻死尸首的腐臭。
喻凌烟从没想过,山下的第一眼遇见的不是官兵、不是匪寇,而是遍地横尸。
白雪覆盖下,佝偻的躯干仿若枯死的树枝,大雪也洗不净脏污的衣衫和身上的泥灰。
怎么会。
怎么能……
这不是晋王的封地吗,谁敢在他的地盘烧杀抢掠?
……
喻凌烟紧抿唇角,两腿灌了铅,淋了水,钉在了溃烂的土地上,每一步走得极缓,踏得极重。
就这样缓慢地蹭过沿街的每条巷陌,竟无一声叹息,一声哀嚎。
芽草离土后寿数有限,她本该在下山后立刻回到客栈快马加鞭赶回望京。
可她怎么也离不开,像被困在了这里。
对啊,还有谁敢在天潢贵胄眼皮底下撒野——除了他自己。
但是她有点想不通。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那一点纠缠的黑线绕成了线团,滚成了深潭洞穴。
吞掉了她所有的思绪,只剩本能还在空寂的街头游荡。
为什么。
入目是人们挣扎后绝望的惨状。
理智被可怖的血腥刺痛后慢慢回归。
晋王,要和太子争储,要拉拢朝臣战队,需要钱。
若是争储不成,以晋王的个性也定不会坐着等死,必定会发动政变,篡位夺权。造反,也需要钱。
钱从哪来。
一个无人扶植的王爷,所有的只有小小一块封地。偏偏封地地处北疆,常年冰封,庄家作物只生一季,所收粮税便少了一半;又并非与漠北十三部接壤,无从互市。
想要钱,便要一寸一寸,刮去百姓的皮肉,剜掉贱民的骨血。
有个念头忽从脑中生出,不过片刻,被她瞬间压下。
凌烟阁祖训,不得涉足朝堂纷争。
苟良破了戒律,所以从此便不再是凌烟阁的弟子,改名换姓,却也只能在暗处游走。
并非是冷漠无情,而是老一辈与开国君主定下的契约,大苍在一日,阁中之人便永不得入庙堂。
前朝崩解,便是由于君不君、民不民,国无强权立威,江湖草莽便怀着狼子野心,也想做那人上之人。到头来山河破碎,战乱中苦的是平民百姓,王朝更替被再度踩在脚下的,也是百姓。
所以,即便哀嚎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她只能遇到一个救一个,见到一个帮一个,却无法卷入其中,妄图彻底改变些什么。
脚步不受控地,走到了镇外的荒坡上。
远远的,立着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座雪雕一般的东西。
脚步加快了几分。
待看清后,喻凌烟愕然。
是客栈的大娘,攥着马儿的缰绳,颤颤巍巍地在风雪中摇晃。
粗布衣裳外只搭着半片棉布,另一半还挂在马儿背上。
轻轻启唇,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两声、三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
直到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落雪的肩头,僵立的大娘抖了抖,抬起眼帘,冻裂的嘴唇勉强咧出个弧度。
“姑娘……”入耳是嘶哑的嗓音。
“你的马,给你牵过来了……对不住啊,用了马儿的巾布,太冷了……”
喻凌烟扯下马背上的棉布,让大娘靠在肩头,拍拍她身上的雪,严严实实包住她。
“大娘,为何……”话一出口,她似有所感,不敢再继续。
“大娘,客栈呢?”
轻轻开口,像怕惊动了什么。
怀中人斗得更激烈。
“后山上,死了好多人……可那不关我们的事啊……官府追查,方圆几里只有我们一家客栈,便将罪责推到我们身上……带着人把所有东西都搬走,又拿走了我们全部的积蓄,要查封客栈,老头子不愿,去和官府的人拼命……他们有刀,一把老骨头怎么能,怎么能……”
“姑娘的马儿聪明,在官府之人来前便远远跑开,我跟着马儿寻到这,等着姑娘……”
喻凌烟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许久,怀中人爆发出高亢的悲鸣。
“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苦啊,苦啊……”
颤抖的身躯平静下来。
喻凌烟慢慢扶起逐渐僵冷的人。
指节探向她的口鼻。
没了气息。
她无言抱起她,找了一方土地将她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