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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祧妻》

15. 第 15 章

俞音不知被葭宜最后的哪句话给触动到。

心里一凸一凸的。

她后知后觉,原来她见到葭宜那刻产生的情绪波动是因想起了原来的她自己?

脑袋嗡嗡的。

她感觉自己又被塞进了那个高瓦瓮。又或者,那高瓦瓮就是按她人形捏的陶偶?因为如今要慢慢生了她自己的意识,所以才不断发现自己被塞进了瓦瓮、变成了陶偶?

可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她如何能确定是她变作了陶偶还是陶偶变作了她?

俞音觉得,唯一能确定的是变化。那她又是何时产生了这样木讷的变化?

是俞家出事之后?是来到萧家之后?还是萧轩死了萧母要她嫁给祁轶之后?

俞音沉思着,没发觉天色早已变暗,也没发觉自己早已喝光了第三壶茶。等到周嬷嬷把她唤醒时,她才记起她们这次出来是为了要偶遇祁轶。

在被周嬷嬷带去坐车的路上,她没忍住问:“嬷嬷,我们这就回去了?”

周嬷嬷:“也该回了,店里人早都走光了,我们还坐着干等做什么。”

知晓她暗说的是聚贤楼里没了人,俞音装作不知晓,顺着问:“那婆母要的刻本我们不找了?”

“下次吧。”她不知是在说这个还是说其他:“下次总还能有机会。”

俞音没说话了,跟来时一样靠着窗,颠颠簸簸地往萧家回。迷糊间,她嘴里被人塞进了一片姜。

辛辣先是刺上舌尖,再漫溢到鼻腔。待口水咽下后,这辣又顺着食道往下滑,流经心口,进到胃里。

像身下的马车过泥路,行一路,碾一路。

俞音整个人都热起来,尤其正中间的心口,烧得最厉害。

她不知自己怎么会焦灼得这样厉害。

是因为这次行动扑了空,担心祁定莲派给她的下一次的未知的行动?

俞音自问自想,觉得应该是是的。

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种酷刑。为了惩罚有罪的人,惩罚的人会将一个金属钟盖扣在被惩罚人的肚子上,然后在这个钟盖里放一只老鼠,再对外面的钟盖进行加热。老鼠害怕被烤熟,便会拼命地往肚子那块软肉底下钻。

不管是撕咬还是抓挠,老鼠都会拼命地往下钻。

葭宜也看过,还曾拧着眉毛皱着鼻头感叹,说受惩罚的人在肚开肠破的时候该有多痛苦,多绝望。

但俞音一直不觉得这时候最痛苦,最绝望。她一直觉得,在钟盖加热到老鼠开始下钻的那个阶段才最痛苦最绝望。

就像你头顶卧了条必会咬你的毒蛇,你不知它何时才会向你扑来。

你得盯着,时时刻刻盯着,全神贯注盯着。

俞音觉得自己现在就好似受了这样的鼠刑。自打祁定莲让她去与祁轶劝兼祧的那一刻起,她的肚子上就已经罩上了这样一个有老鼠的金属钟盖。

而今天,在有行动的今天,眼见着这个老鼠就要热得受不住往下钻了。

可现在算什么?

俞音看着窗外不断向后的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知道她自己的。先前在书肆,她纠结,她刺挠,她不是不敢见祁轶。相反的,她是期待的。虽说这期待带了些回避,带了些畏难,但她还是期待的,她在做准备了。

毕竟不管见了祁轶的结果如何,总归她是见上了,总归是有结果的。

如今好了,人没遇上,钟盖减火,她又要进入到那种脑筋紧绷、时刻注意老鼠何时下钻的担惊受怕中了。

唉——

她又是长长一叹。跟着马车一路颠簸到萧家。

“音丫头。”到了大门口,周嬷嬷提醒她:“今日东西买得多,你就从这进去,不用跟车一道去马厩了,那边脏,有我这个婆子就行。”

俞音应好,踩着马夫放稳的方杌子下了车。又行几步正要过门阶。

突地,这时候,门框里冲出个肥壮婆子与她撞了个满怀。

俞音没吃住力,连连晃后。

婆子面色急,行动也急。快速将她扶稳,又快速地与她赔了不是,旋即拐出巷子,没了影。

前后不过几息,俞音都没来得及叫住人,拿着才拾起的东西呆在原地。

正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她忽地,又在余光里瞥到一团黑影。

暗漆漆的,有些高,也有些壮,勉强从外形轮廓上能辨出是个人。

俞音心提起来,想起祁定莲之前与她说的那个讨债的梦,害怕钱庄那边真派了个凶残的人过来遵守,吓得她赶紧仰长脖子,要喊人。

只是声音出了口却没传出去。

祁轶快她一步,上前捂住她的嘴。

“是我。”他说。

清磬入耳。俞音听出他声音,点了点头回应。

而她脑袋晃动的这几下,因离得近,绾在头顶翘起的头发全蹭上了祁轶下巴。

像只长毛黑猫伸了舌头在舔他。

祁轶微僵住,感觉全身上下都蹿出了这股子酥麻,慌忙撤了捂在俞音脸上的手。

可又因动作太急。

逃离时,他拇指不小心碰到了俞音的唇。

温软撞上来,滑腻撞上来,撞在他心口处炸开。

祁轶受不住,又赶紧抬了手将人从他怀里轻轻推开。

离断的那一瞬,俞音兀地感觉有些冷。

但她也只是觉得有些冷,以为是被祁轶带来了这穿风的夹道,根本没注意她刚刚是紧贴着祁轶,镀了他滚烫胸膛的温度。

甚至因为太突然,她也没注意到祁轶捂了她的嘴。

她注意到的,只有有人打断了她喊人、以及打断的人是祁轶。

于是她好自然,也好平静地问:“表哥怎么在这里?”

她想他该是在等同僚。

她听祁家的下人们说了,祁轶翻了年就要散馆了,这段时间会很忙,据说上次腊八他回来,就有他庶常馆的人来打探他情况,好像要约他。

俞音不知具体情况,只道也跟上次一样,他今晚约了旁人要论学。想着当是他们庶吉士下午的聚饮没过瘾。

果然,没一息,她听见祁轶回答:“在等人。”

“哦。”

俞音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就要往萧家里面去。但才迈了一步,她又顿住,想着刚刚在马车上她叹息的没遇上的人这不就遇上了。

她心里激荡起来,仿佛烧开了水,再次一凸一凸的。

“那什么……”

俞音想直接说出祁定莲要她做的事。

可临到嗓子,她又发觉没准备好措辞,急急停住。

本以为她这样要说不说,又站着不走的举动太奇怪。没想祁轶却接了她的话。

“你是想说兼祧的事?”

俞音讶异又震动:“是这个。”

祁轶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上次我既应了你,就不会出尔反尔。”

但俞音根本没担心他会出尔反尔。祁轶在她这里一直信用很够,不然她上次也不会找他,且一定要他表态了。

她现在担心的,是要给祁定莲一个交代。是她要出尔反尔。

俞音没想太多了,打算快刀斩乱麻,和盘托出。

然而不知是她太藏不住心,还是祁轶实在太会窥人心。这一次,又让祁轶抢了先。

他说:“姑母那边,我也会再找个时间去拒绝。”

他说:“之前没动作,是因我一直没回来。”

他还说:“你只需记住一点,兼祧的事,只要你不愿,我亦是不愿。不管任何人找你说兼祧或者让你来与我说兼祧,你都只管说是我不愿。”

啊……这当然好呀!

俞音正愁打瞌睡呢,祁轶就来给她送枕头了。

她心想,反正祁定莲也不知她与祁轶谈了什么,她完全可以说她劝了,是祁轶咬死了不兼祧。怎么劝都没用。

祁定莲那边能交差了,俞音感觉她肚子上的铜盖子也可以摘下了。

她真的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

头顶压着的叹息没了,脚下像是被谁垫了一团云,托着她一飘一荡地蹦去了萧家门口。一点儿也瞧不见了她回来时趴在马车窗沿的萎靡不振。

祁轶感受着这丝从她身体里溜出的雀跃。

嘴角也跟着慢慢牵出笑。

但不太好看。

因面皮是绷着的,内里也是不快乐的。仿若旧棉袄硬扯了两边衣角,修来修去,补来补去,给人的感觉还是死沉沉、灰扑扑的。

俞音好似也感受到了祁轶的这丝不快乐。临到跨门槛,她收回脚,转了身。

可任凭如何从祁轶脸上查探,她也没能寻出什么端倪。

如释重负的欣喜简直快要灭顶,根本让她做不到什么换位思考,什么将心比心。

毕竟,她压根也不知祁轶的真正内心。兼祧这事情,她是真的以为他不愿、以为他一点儿也没动摇。

更何况,她连自己现在的变化都没察觉。

她没发现,一直对祁定莲顺来的她,在今晚,就在刚刚,竟然生出了一种名为阳奉阴违的念头。

这种念头,也叫欺骗。

也需勇气。

至少,在念头上,她已经有了这种想说“不”的勇气。

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在不久的一个月后,她的这份勇气越聚越多。

那时的她,已经无需靠着拖延、靠着阳奉阴违这种暗戳戳的念头去说“不”。她能正大光明地靠了行动去说“不”。

当然,当下的人是不知以后的。

此时的俞音只在关注祁轶的不对劲。没寻到结果,她疑惑问:“表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是客套。她是真的生出了关心。

祁轶在她心里一直都是极好的。

这种好,是包容,是和善,是理解。如同无锋无利的水,又或者更宽广一点能承接一切的大地?

总之与之相处,俞音是会觉得有一种莫名的舒心。仿佛有他在,也一切都不用担心。

刚刚是,腊八那天是,甚至更早的祁轶没离开萧家的以前也是。

每每她与萧轩想要些什么或是提出了什么与之有冲突的要求,他总是会先自己退开一步,然后再想办法替他俩解决满足。

此时,天已暗冥。

祁轶站的夹道墙角与萧家的大门就离了几步远。俞音先前雀跃过去时,他看着她的背影,以为她一直不会回头。

她过去就一直没有回头。

没有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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