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接下来几日,街上乱哄哄的。兵一队一队地过,铺子大半上了板,蕴古斋也没开门。
庆霄倒比开张那几天还忙。
河里捞上来的那几个,他一个一个地问老家在哪儿、还有没有亲戚。有投奔处的,他雇车送过去,临走塞几块大洋做路费;没处去的,就领回自己院里,腾屋子,搭铺板,买米买炭,脚不沾地。
这天他从外头回来,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茶。
"小庆爷,"齐蕴玉在柜台后头笑,"看你忙的,清室善后委员会都没你周全。"
"什么会?"
"就是替人收拾烂摊子的。"
庆霄听出这不是好话,又挑不出毛病,哼了一声,抹抹嘴又出去了。
没几日,人陆续走了,只剩那个带胡子的老头。
他叫关子孚。问他往后去哪儿,他也不答,可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住的是齐老爷留下的那间屋,门一关,第二天一早又走。
何妈背地里嘀咕:"倒把咱们这儿当客店了。"
嘀咕归嘀咕,热水饭食,一样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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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蕴玉这几日闲着,便在柜台后头算账。
北府那边的赏钱一直没跟庆霄结,铺子里的散碎进项也没理过。两笔凑一凑,正好先还庆霄一截。
纸上只有数。一行行阿拉伯数字,有的画圈,有的点点,有的打勾。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算着算着,她想起了库房抽屉里那卷《墨兰图》。
要是唐怡莹肯出手,这一卷的居间够把一千全还上。
可她八成不肯。那天出了神武门,她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齐蕴玉想着,突然发现自己竟也不太想让它卖出去。
她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
醒醒,这是游戏。一个NPC的心事,一张不是道具的画,你跟着伤什么心?
低头接着算。第三行进位进错了,改完,第五行又对不上。
从小到大,她数学最差了。
真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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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一挑,关子孚回来了。
长衫下摆溅着泥点子,脸色难看。他进门也不看人,径直往堂中椅子上一坐,腰背挺得笔直。
"何妈,沏茶。"
倒像在自己府上。
何妈嘀咕着去了。齐蕴玉还盯着纸,嘴里念叨:"三百二十六,加一百一十五,再减……"
"四百零三。"关子孚眼皮都没抬。
齐蕴玉一愣,低头再算,还真是。
"关先生,您算得真快。"
关子孚没答,接过何妈的茶,撇了撇沫子,对着何妈念叨起来,说到恨处,吹胡子瞪眼的:
"今儿我在神武门外头站了一上午。宝大人回宫给万岁爷取衣裳,叫警察拦住了,包袱当街抖开,翻出一卷三希堂的帖子!哼,那本来就是宫里的东西,万岁爷要拿到哪儿去,轮得着他们管?"
他正说着,庆霄进来,听了个尾巴。
"宝熙?"他嗤了一声,"一卷帖子都带不出来,这些年内务府大臣看算白当了。"
关子孚瞪他一眼。
庆霄不在意,往柜台边一靠,眼睛却扫向了齐蕴玉。像想起出宫那天,同一道门洞,同一拨警察。她扶着唐怡莹,几句话就走出来了……
齐蕴玉只当没看见,拿起那张纸跳到关子孚跟前:"关先生,您倒帮我看看,到底哪儿算岔了?"
关子孚低头一看,满纸洋码子,圈圈点点,涂改成一个个黑疙瘩。
"什么乱七八糟!"他手指一点,"这两个数挨着,一模一样,怎么记了两遍。算盘呢?"
何妈摸出老爷那把算盘。关子孚一手按纸,一手拨珠子,噼里啪啦一阵急雨。
"这个画圈的,"齐蕴玉小声说,"要再劈一半出来。"
关子孚没多问,手底下又拨了几下。
"合三百六,劈一半,一百八。余下的去掉打勾那几笔,四百零三。"他顿了顿,"你方才那个数,是蒙对的,前后都没理明白。"
齐蕴玉拍着巴掌:"还是关先生厉害!"
她开了钱匣子,点出一百八,又点出四百,一并塞进庆霄怀里。
"喏,你的那份。还有这四百,算先还你。"
庆霄不接:"说了三个月……"
"又没说不许我早还。"齐蕴玉硬塞过去,"而且提前还了,这四百的利息可不能再加了。"
庆霄捧着那摞大洋,哭笑不得。
关子孚摇了摇头,只嫌这家帐乱,又撕了张白纸,提笔用苏州码子重誊了一页。只誊数,一个字不落。
"借据上几分利?"
"一分。"
"本一千,还四百,余六百。这四百往后两个月不起利,扣八块。"他落笔,"实欠五百九十二。具体名目,你自己填吧。"
齐蕴玉拿过来一看,干干净净一页,数一笔不差。
"哇!关先生,您这手艺……"她趴在桌沿上,探着头:"我这店里正缺个账房先生,您要是不嫌弃……"
"哼。"
庆霄一把把她拽回来,压着嗓子:"怎么没大没小!关爷可是恭王府的……"
关子孚搁下了笔。他看着那页账,半晌,叹了口气。
"庆爷言重了,还提什么王府。眼下万岁爷都出了宫,哪儿还有什么王府。"
屋里静了一下。
齐蕴玉脑子里"叮咚"一声。
恭王府!恭王府的溥心畬!宗室里的收藏大家,有名的像陆机的《平复帖》,韩幹的《照夜白图》,可都从恭王府里流出去的。
齐蕴玉看着眼前这位端端正正、刚替她理清一本烂账的老先生,眼睛都亮了。
乖乖不得了,在这儿等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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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齐蕴玉就黏上了关子孚。
早上他出门,她在门口递一个热烧饼;晚上他回来,茶已经沏好了,搁在堂中那把椅子边上。隔三岔五,她再捧着那把旧算盘去请教:"关先生,这'三下五去二',到底怎么个去法?"
关子孚嘴上嫌她笨,手上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教。教着教着,话就多了。
几日下来,恭王府的事,她问了个七七八八。
"那年王爷为了国难,"关子孚嘴里说的王爷,是小恭王溥伟,"要筹饷,要起事,银子打哪儿来?只能把府里的东西抵出去。"
他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一颗,一颗,拨得很慢。
"来收东西的,是个东洋商会,叫田中。打头那个东洋人,矮矮胖胖,见人就鞠躬,一鞠就是一个对折。开库那天,他带了几十号人。"
"库门一开,青铜、瓷器、玉器、珐琅,一样一样往外搬,搬到院子里,拿棉纸裹,拿稻草塞,装进木箱子,钉死。"
"府里一百多年攒下的东西,几十辆大车,拉了小半个月。"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齐蕴玉抬起头,看见他眼眶红了,花白胡子底下,嘴角抖了两抖。
她只在材料里读过这一段。一本纽约的拍卖图录,一页一页,编着号,标着估价,底下一行小字:恭亲王旧藏。
如今一个站在库门口、亲眼看着箱子钉上的人,就坐在她面前。
她听得津津有味,也跟着一拍桌子:"这些东洋人,越是看着客客气气的,心越黑着呢!"
关子孚抬眼看了她一下,一拍膝盖。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