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疑惑
任溪知静静地望着许穆许久,才幽幽道:“殿下一直向阳而生,不似我们这些人命贱,生来就与龌龊泥泞为伍。我们若是不想陷下去、若是想爬出来,就必须让自己变得这般攻于心计。这种本事,殿下若是学会了,那就说明殿下的处境也跟我一样如履薄冰。殿下学不会,才是好事。”
这样的话,许穆也听白沧州说过。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是一个永远生活在阳光之下,不进黑暗的人。
“任溪知……”许穆吸了吸鼻子,“其实你也没有你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坏。我知道,你的坏都是被人逼的。”
任溪知望着许穆,在这一刻终于知道那种不真切、他不该拥有的情绪是什么了——
这样的话很久之前,任溪知也听任惜霜讲过。
他刚过继到任二夫人名下才去到任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他不顺眼。任溪知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个浑身带刺的刺猬,见谁扎谁。
任惜霜那时候还小,圆圆的,跟个包子一样。
她会在他被人欺负以后,拿着药膏去他的房里找他,帮他上药。
一开始任溪知还没学会信任,随手打翻了任惜霜拿过来的药盒。
任惜霜也不恼,又挪着胖乎乎的身子,重新拿了一盒药过来。
任溪知仍然不肯用,她急得直哭。
她在话都说不清楚的年纪,一声一声地喊着:“得得,擦药。”
任溪知蹙眉问她:“你认我是你哥哥?”
任惜霜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娘亲说、说以后、以后你就是我得得了,会照顾我。娘亲还说,我也要照顾你。”
“你知道我不是母亲亲生的吗?”任溪知问。
任惜霜望着:“不是娘亲亲生的,就不能喊得得了吗?”
任溪知问:“为什么。”
任惜霜不明白任溪知问的是什么。
“跟我念,哥——哥——”
任惜霜眨眨眼睛:“得得。”
任溪知:“……”
后来任惜霜也跟她说的那样,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先给他,有什么好玩的也要给他留着。
任溪知只有跟任惜霜相处,才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深宅大院里面喘口气。
直到他无意间发现任惜霜胳膊上有一块淤青。
他问任惜霜是怎么弄的,任惜霜总是支支吾吾说自己撞的。
后来任溪知就开始留意任惜霜的胳膊。
淤青好了,不出几日又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任溪知留了心眼,不动声色地跟了任惜霜几次,才发现是自己生母曲姨娘,趁着没人的时候,掐着任惜霜的胳膊,让她不要勾搭她儿子。让她把她的儿子还回来。
这时候任惜霜已经六岁了。
只要她一喊,就会有人过来。
可她没有喊,也不躲,只是任由曲姨娘掐自己泄愤。
她确实知道他不是她的亲生哥哥。
她知道曲姨娘是他的生母,她不愿意罚了曲姨娘让他伤心,才不愿喊人过来。
那些把好吃的、好玩的留给他,在任溪知看来都是可以装的。
但这份对他生母的容忍,装不出来。
任溪知看着任惜霜被生母欺负,想也不想过去一把把任惜霜拉过来,护在身后对自己母亲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妹妹。”
任溪知看着生母发疯似地揪着自己,嫉妒得发狂。
后来他自己去任二夫人上房,讲明事情来龙去脉,请了藤条,让二夫人惩罚自己。
任惜霜拉着母亲的衣摆,拼命地摇头。
二夫人道:“你搬去跟你母亲住吧。”
任溪知猛地抬头,望向这个自己名义上的母亲。
二夫人摸着任惜霜的头,柔声道:“我也曾有过一个儿子。那种为人母的担心,跟油煎一样。父亲把你过继到我名下,是为了二房家产以后有人继承。我跟惜霜,除了你以后便再无依靠。你要学着成为一个大人,把二房这一家的事情都扛起来。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秦管家的死我帮你掩了过去。有些事我能帮你,可有些事,我到底是无能为力。”
任溪知震惊地望着这个名义上的母亲。
可说完这话,二夫人头也不回地继续去念经。
到此任溪知才明白过来,二夫人是按照任骞的要求把自己、把任惜霜、把二房的一切无条件地托付给了他。
二房一切东西他予取予求。
在任溪知眼里,任家二夫人是个与世无争的佛性性子。
相比自己生母对自己独跃龙门的期望、大伯的厌恶,任家二房这个跟他没有多少感情的名义上的母亲才是他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后来任惜霜长大了,任溪知问她为什么那么小就认定了要他当她哥哥。
任惜霜蹙眉说,哥哥一看就是善良的孩子,善良的孩子都要被人欺负,这任家大宅还有没有天理了。
任溪知嗤笑:“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我善良?”
任惜霜撇撇嘴:“大概是看走眼了罢。”
许穆像任惜霜。
但又不完全像。
许穆对他的态度里,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仁慈。
她不似一般女子对他敬而远之,也不似一般女子遇见男子总是多了几分羞涩。
她对他做任何事,都是坦诚的。
坦诚地让任溪知想逃跑,却又忍不住想要触碰。
“我回去用午饭了。”许穆看了看外面的阳高,“你也要好好吃饭。”
许穆捏了捏任溪知的胳膊:“你太瘦了。太瘦了容易生病。知道吗?”
她软软地小手,摩挲着他的手臂,有一股控制不了的灼热从他的手臂直到心窝。
她为什么总是这么不顾男女大防,擅自触碰他呢?
明明她之前在弘文馆,更喜欢杜景行。
就算不是杜景行,也该是白沧州。
现在又来撩拨他……
许穆蹙着小眉毛,看着他的身子,眼睛里全是担忧,没有一点情欲。
她跟轻浮这两个字,实在毫不相干。
许穆说罢,便拎着裙摆,出了藏书阁。
任溪知揣摩不透许穆。
他根本理解不了许穆面对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寻常少女那般羞涩。
倒是他时不时避开她的目光,显得他很仓皇。
任溪知也理解不了,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