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重逢(一)
只可惜闻裁月前脚才刚应允花荇绝不轻易往下士族寒地去,后脚便接到了衣衫银钱都被原路返回的消息。
这些东西都是她每月定时送去给黄素珍的侄女黄莺时所用。
黄素珍并无子嗣,出事后家中父母、兄嫂都先后因病早逝,如今寒地老家里就剩下这么个十七岁的侄女,无依无靠。闻裁月幼时随父母接回花荇时见过她一次,奈何黄莺时不愿同返曜都,只肯在寒地边缘、没那么穷苦的地方安置自己。
闻裁月怕她过得不好,只得每月接济些许,两人之间偶有书信来往,十几年间,从不停歇。
但自从她做了官,黄莺时便不收她的东西了。
闻裁月翻了翻顾盼拿回来的东西,问道:“此次可见着莺莺人了?”
“没、没有……送东西的人说了,任凭他怎么又敲又求,莺时姑娘连门都不肯开,自然没有露面。”顾盼双手握在身前,肩膀却左右晃动,显然是个吃味的样子,“女公子,她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呀,这些衣裳可都与咱们三女公子穿的一样,寻常上士族人也不见得都能穿戴得起。还有这钱,一个月给她花用的,都快赶上婢子两个月的月钱了。”
闻裁月放下手中的东西,诚恳地问她:“顾盼,在闻府中你有得吃有得喝,衣衫都是府上做了的时兴样子,月钱也从没有少了你的,你还嫌不够?”
顾盼跺了跺脚,伏在闻裁月膝边装可怜,“不、不是,女公子,顾盼是心疼您的心意,府上谁人不知晓您是菩萨心肠,不求着您垂怜呢?偏这莺时姑娘,送上门的好处也不要。”
闻裁月默了一会儿,忽而想到了一个可能:“莺莺可能病了,再不然就是出了什么事,心情不好。”
顾盼一愣,又想起两人从前密切亲昵的样子,黄莺时每月都写了厚厚的书信叫人拿回,没道理突然就对闻裁月疏冷下来,便也觉得有可能。
“女公子,那怎么办?”顾盼问。
闻裁月道,“再叫人去瞧瞧。”
半日后,遣去的人回了消息,说黄莺时住的院子已搬空,里面连个人影子也不见,问遍左邻右舍,都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闻裁月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总是想到幼时见过的那个黑黑瘦瘦的女娃娃,便决定亲自动身去曜都城外找一找她。
次日,闻裁月将花荇唤来,寻了几个账目混乱的铺子要他去查,花荇望着那一长串名字直发愁:“这……”
闻裁月道,“这些时日我忙于宣化司的事,铺子上的事情搁置许久,如今母亲快回来了,肯定不能再拖,你就替我去瞧瞧吧。”
花荇对着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闻言不疑有他,答应下来就出门去了。
原本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桩小事,曜都城外虽有大批寒人居住,却多是老弱妇孺,而此地又是天子脚下,城门处就有镇守的官兵——闻裁月暗暗想道,快去快回,她难道还能被绑了去?
这念头转瞬即逝。
偏偏好的不灵坏的灵。
闻裁月张开眼睛,视线中是大团凝聚在一处的模糊光影,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入目一个窄小的四方窗户,只见月华如水,倾倒满室。
空气中泛着隐隐的潮腥,不像曜都城中的味道。
她坐起身来,第一件事就是四处瞧,被狠揍过一棒子的后脑还在闷闷地发着钝痛,胃里翻江倒海,险些直接吐出来。
门外有人吵嚷,伴着火光摇曳不休,闻裁月僵坐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几个时辰前自己尚未踏入下士族寒地就被人一棒子打晕的事。
看看天色,距离自己昏迷已过了几个时辰有余,她可能已经距离曜都城很远了。
衣裳齐整,但身上的钱袋和首饰都没了。
看来是图财,不为害命,不然不会将她丢在这屋子里绑都不绑。
闻裁月想,无论是谁抓了她,定然是看中她上士族的身份可以利用,只要能活下来,其他的都是小事。
屋中并未举烛,闻裁月摸索着走到门前,果不其然在外面横插了一块粗木,别得紧紧的,而窗子又高,轻易爬出不去。
屋中倒是挂了些工具在,可惜多是些斧子、铁锤一类的物件,太过沉重不说,又容易弄出太大的动静。
她蹲了下来,专心在藤架上摸索,终于扯出一个兽皮的小包裹,借着月光一展,只见里面密密麻麻插着数不清的小刀,由小至大,看着不像暗器,倒像是江湖郎中惯用的器具。
难道住在这屋中的人是个大夫?
闻裁月摸出其中稍为趁手的一把小刀,顺着门缝就穿了过去,试图切住外头的横木慢慢挪动,最好能弄掉。
屋外火光冲天,不时有刀兵激烈碰撞之声传来,显然有两方人马不知因何正在打着群架。
恰是逃走的好时机。
闻裁月屏息静气,攥着刀柄的手满是滑腻腻的冷汗,隐约感到手中的阻力一点点变轻,横木眼看着就要脱落,外头喊打喊杀的声音却逐渐小了起来。
她正欲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细听,手中的刀却猛地被人在外面一把捏住了。
来人没有半点声响,闻裁月一惊,下意识把刀刃往回一抽,顿时划破对方指腹,收回短刀时,刃锋上染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说不怕是假的,但手上好歹有把刀。她一连退后数步,门便在此时被来人重重推开,巨响顷刻带进火屑无数,漂浮在沉沉静夜之中。
他走近了一步。
火色粗蛮旺盛,无声流转在他满是血迹的衣袍上,光辉将他原本稚气的面庞一分为二,半边肤白如玉,血迹落如红梅,而另半边则溶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真切。
来人的呼吸粗重发颤。
闻裁月忽而觉得这少年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便问:“是你抓我来的?”
话音未落,少年怔怔后退了两步,险些在门槛上摔了一跤,他魂不守舍,手下意识地推过门板,砰地一声,便将门给关上了。
***
褚观棋近些日子来心气不顺,不往闻府去,他止不住地对闻裁月那张脸牵肠挂肚,但若真往那个方向去,他心底又别扭,觉着自己简直莫名其妙,干脆在分舵中把自己关了起来,专心研读医书,饭也吃了上顿忘下顿,人都瘦了一大圈,显得那双眼睛越发大。
若不是十二辰的首领叫他,褚观棋颇有种要把自己关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两人相约的地方乃是曜都城中的一间客栈,褚观棋一身黑衣,鬼魅似的自窗口倒挂下来,足下一蹬就落在了房中,顺势转身坐在桌前,替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仲孙慎之被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吓了一怔,顿了顿才怒道,“我还当是哪里来的野猫自上头掉下来了。有门,你偏要走窗做什么?”
褚观棋胃里沉甸甸活像塞了块石头,连头都懒得回,只摆了摆手。
仲孙慎之见他不动,只得绕了一圈特意到他面前,见褚观棋神色萎靡,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由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褚观棋不耐烦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头,意思是有话快说,他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