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宝珍自述
宝珍自述:
我叫宝珍。
其实这只是我的中原名,我的原名是——托克特?玛沁。
是珍宝无暇的意思。
没错,我是鞑靼族一支部落唯一的公主,是阿布、额吉的无暇至宝。
鞑靼主流部族扎营地带在河谷草原牧区,那里河滩草甸丰茂,牧草齐膝短,放眼望去是连绵浅草荒原,远山是淡青林带。
我们却不驻扎在那儿。
我是在山林半牧区域出生的,那里是一个靠山向阳的山坳。
能伐木造毡帐木架,也可猎獐狍野鹰。
因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儿,阿布、额吉非常疼爱我,即使我顽劣嬉闹,也从未苛责我。
阿哈、跌古但凡外出游猎、赴邻部议事,总爱携我同往,携我跨马逐风、肆意嬉游。
彼时岁月温柔,山河安稳,是我此生最无忧的光景。
也是阿布最希望过的日子。
他自小便在战火纷飞里长大,厌倦亲人、族群之间的残忍杀戮、刀光剑影。
所以他很满意,从不侵占土地,也从未发动战乱。
只是一切都在我五岁那年,改变了。
鞑靼诸部派系割裂,争地夺畜,杀伐不休。
我族支脉弱小,势单力薄,无力与大部争锋,年年退让疆土、忍让牛羊,可愈是谦卑隐忍,愈遭蚕食侵压。
我们在鞑靼快无家可归了。
就在困顿之时,阿哈带回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大宣朝不堪边界纷乱已久,劳民伤财,一心想要劝降鞑靼族。
从前我一直去玩耍的数个小部落,皆得以归降大宣朝,安居乐业。
虽说没有高官厚禄、锦绣荣华,却可保一族老小温饱无虞、性命安稳。
阿布望着族中老弱妇孺,瞧着营中巍峨洁白的诺颜毡帐,帐檐赤鹰纹路清晰可见。
终是长叹一声,决定归降大宣。
我们一行400余人,离开了我们历代栖息的山灵故土,踏上归降之路。
虽然那里荒原长风卷着细沙漫卷,连片鞑靼毡帐沿河谷铺开,环形排布如一朵巨大灰白花团。
虽然那里外围低矮黑毡小帐错落排布,帐外拴着成群战马牛羊,牧民倚着帐门鞣制皮甲,孩童裹着厚皮袍在枯草间追逐嬉闹,远山桦林落尽秋叶,一派辽东边塞游牧荒阔苍凉的风貌。
可是为了不被吞噬、蚕食,我们要走了。
我们不要权利,不要金银,我们要的是家人,是安稳。
我们要的只是安稳。
我终究还小,不懂背井离乡的无奈与心酸,只知离家的动荡与奔波。
我因着一路上的糟糕行路条件,哭闹了一路。
额吉一直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抚慰着我焦躁动乱的心。
额吉的怀中残留着祭祀煨桑后的味道,有着杜松冷香,柏枝烟火淡息,混着一点奶食的温润余甜。
我的心情也渐渐平息下来,只要有额吉、阿布在,我就什么也不怕,他们会护着我。
而我们也终于到了离我们部族最近的一个大宣城池——辽东庸城。
我记得太清楚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赤日高悬天幕,日光明明朗朗,却无半分融融暖意。
凛冽秋风自八方旷野卷来,寒意侵骨。
我周身发凉,不由得缩起身子,紧紧依偎在额吉怀中求取暖意。
额吉抚摸着我的头:“到了,到了,我们到了,马上就好了。”
我心中欢喜,终于到了,我终于又有暖和的被褥睡了,我又可以吃上热菜热饭了。
我和阿布、额吉、阿哈、跌古,永远都不会因为他们要打仗而分开了。
幼小的我将头慢慢伸出马车外,却看到了我一生都不曾忘怀的画面。
城头骤响弦鸣,万箭齐落,如雨倾盆。
城门大开,甲兵蜂拥而出,挥刃屠戮,毫无半分招安之态。
族中女眷老弱被护在阵后,节节退避。
我亲眼望见阵前的阿布,用尽毕生所学的汉话,嘶声高呼:
“我部归降!诚心归降!勿伤无辜!”
可满城甲兵,充耳不闻。
族人不敢反抗,唯恐落得诈降、叛逆之名,只一味束手避让。
可越是退让,官军屠戮愈烈,杀伐愈狠。
我眼睁睁看着一杆长枪穿破风势,直直刺入阿布胸膛,鲜血淋漓。
除了牛羊外,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血,原来人与牛羊一样,也是这么容易被杀。
可是他是我的阿布,是我宽厚、善良的阿布。
我眼睁睁地看着阿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牢牢握住刺向他胸前的长杆,气若游丝,对着那名将士说:
“我部诚心归降......”
那将士听罢,脸上不见半分动容错愕,陡然抽回长枪。
旋即挺刃再刺,锋刃狠狠捅进阿布腹间。
一口腥红热血自他喉间喷涌而出,身躯轰然栽下,倒在了陪了他一辈子的战马蹄下,再无声息。
继之,我的阿哈、跌古相继倒在血泊之中,殒命。
额吉心知大势已去,慌忙将我推入深草丛中,死死按住我,含泪嘱我噤声藏躲,万万不可现身。
她于战乱之中,还是跪地,仰面虔心祷告,祈求长生天——那是他们鞑靼的至高无上的天神。
祈求护着我,保我一条性命。
既而,她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引开追兵。
转瞬之间,我亲眼见她血染衣袍,含泪而亡。
我伏在乱草深处,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哭、不敢动、不敢出声,任由热泪滚满面颊,心底寸寸冰封。
我始终不懂,大宣既有招安明文,何以使得我诚心归降的四百老弱,落得全员覆灭、血染荒原的下场。
我始终不懂,为什么从未欺辱同族、外族的我部,竟落得如此下场,被同族欺凌,被外族屠杀。
我始终不懂,为何一向善良的我族过的生不如死、家破人亡,心肠黢黑的他族却如鱼得水、加官进爵。
这个世界的真理到底是什么,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不落的这个下场呢?
我不知道。
后来我才慢慢得知,那将士名叫陶承喾,因着将我族四百首级尽数收缴的战功,他成了大宣的功臣,晋升为庸城的守备,赏赐无数,妻妾成群,风光无限。
血海深仇,剜骨难消。
我立誓必杀此贼,以祭我满族亡魂。
可未待我筹谋复仇,乱世飘零,我便被牙侩掳掠辗转,流落中原。
我凭着机灵和识相,还算安稳地长大,使了些小计,终被卖入种家当了个丫鬟。
被取名为宝珍。
得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内心自嘲了下,怎么到哪都是珍珠,可在额吉、阿布那儿,我是掌上明珠的托克特?玛沁,而在种府,我是任人蹂躏的宝珍,是廉价的、可供任何人赏玩的一件饰品罢了。
可是我不在乎,我此生夙愿,便是报仇。
进入种家之后,我一直在想办法如何才能夺取陶承喾的性命。
可是我太小了,想的过于简单。
高门深院,婢役冗繁苛重,世族规矩层层桎梏,我日日躬身劳作,奔波不休,身心俱疲。
于世人眼中,我不过一介卑贱孤婢,渺如尘埃。
而陶承喾身负盛名,是辽东人人称颂、抵御外虏的功臣。
高下云泥,判若天渊。
原以为种家是辽东大族,陶承喾也只是在种家麾下谋职,只要进了种家,总有机会除掉陶承喾,但我现在连种家的府门都出不去。
正绝望之际,我听说废太子进了种家府门,还带了个婢女。
我总觉得是长生天告诉我,这是个机会。
因着那废太子婢子所住的院落重兵环绕,瞧着瘆人的紧,府里的各个老油条嬷嬷们都不想掺和这档子事。
给婢子送饭的差事才落到了年幼的我手里。
初入院落那日,天际忽传一声清唳长鸣,声震檐宇,惊得檐间栖雀四散纷飞。
我心下一惊,唯恐屋内婢子遇险,惶急推门而入。
入目所见,却是一位容色绝艳的娘子。
我不及细思,快步上前,抬脚碾死那只蟑螂。
待我踩死后这只蟑螂后,她神色才渐复安然,我方敢抬眸细观。
此女眉目倾城,兼具英朗风骨与温婉柔情,一身衣袍虽略有尘垢,可料子华贵不凡,绝非寻常婢子所能穿戴。
大家风范的她向我行礼道歉,许久不曾被人行礼的我一时紧急,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