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锦衣夜行
自上次需要用到钱,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年。
苏无妄抬脚走进整条街上看起来最大、最富丽的店铺,既然有人愿意花钱,自然要宰笔大的。
店铺老板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见有人进来,立马从柜台里走出来,脸上的褶子挤作一团,堆出个层层叠叠的笑容来。
“两位要买些什么?”
苏无妄豪迈地一挥手,道:“把你这儿最贵的衣服拿出来。”
那褶子堆得更深了,小小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语气也愈发谄媚:“公子这边请!来人啊,上茶,上好茶!”
他将二人引至里间,门帘起落,外面已奢华无比,内里更是别有洞天。地面由整块墨玉铺就,温润如镜,倒影着顶上十几颗鲛珠,整个屋子都像被镀了一层光。
老板从多宝架中取出一个盒子,在二人面前打开。
火红如霞,流光溢彩。
“公子请看,”老板介绍道,“此乃我镇店之宝——落云霞,最是适合您这样的贵客。”
那衣服竟是用最浓的暮云捻成丝线编织而成,薄如蝉翼,软若春水,在灯下流光灼灼。
手一触上去,那衣服便化作一道烟霞,裹在苏无妄身上,不消片刻,便已穿戴完整。
这件衣服比他平日穿的绯色要更加艳丽,光影流转间,似真的有晚霞落在他身上。
让谢思危想起了林家镇那场假成亲,不由失神片刻,待苏无妄叫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苏无妄不满地看着他:“到底怎么样啊。”
谢思危喉结滚动,道:“甚好。”
东西满意,就该钱货两讫了。老板察言观色,深知二人之间谁才是付钱的金主,见谢思危说好,便知道此单定是成了。
果然,谢思危取出储物袋,打算付钱。
苏无妄随口问了句:“多少钱?”
老板搓搓手,伸出一根手指头,道:“十万灵石。”
哈?
虽打定主意要宰谢思危一顿,可没想到老板竟比自己还能宰,苏无妄当即拍桌喊道:“你怎么不去抢!”
这不是废话吗,老板心里翻个白眼,抢能比做生意赚钱吗?
面上却笑得一团和气:“公子这是哪里话,小店开了一千多年,向来童叟无欺,就连凌霄阁主府也是这里的常客。明日阁主夫人寿辰,少阁主还特意在这订了套衣裳,这面料针脚,与公子这身都出自同一绣娘之手。”
苏无妄压根儿不吃这套,道:“他订什么衣服关我什么事。”
老板面露惊异,道:“你不是少阁主的仰慕者?”
苏无妄听得一头雾水:“我连你们少阁主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仰慕他什么?”
老板更诧异了,指着苏无妄腰侧道:“那你带着这把剑做什么?”
他所指的,正是苏无妄先前从小黑那里顺来的那把无刃长剑。
苏无妄眉头蹙起,问道:“你认识这把剑?”
老板道:“当然认识,不只是我,整个不夜京都认识。”
苏无妄追问道:“怎么说?”
老板却突然闭了嘴,眼神黏黏糊糊地在苏无妄那身“落云霞”上打转,一副欲言又止地扭捏作态。
苏无妄道:“衣服我买了。”
老板收到谢思危递过来的灵石,眼睛笑成一条缝,连声道:“多谢公子惠顾。”
收了钱,老板的话就多了起来,将这把剑的来龙去脉描述得清清楚楚。
这把剑,竟是凌霄阁少阁主顾夜行的佩剑——的仿品。
据说顾夜行此人,谦谦君子,皎皎月华,行事凌厉却又不失风度,于不夜京中有“第一公子”的称号,追捧者众多。
他腰间所悬长剑,是他父亲,凌霄阁阁主亲手锻造,剑锋正要开刃时,顾夜行出生了,阁主匆匆离去,错过开刃时机,索性将剑取名“慈悲”二字,赠与儿子当个挂件。
别人把剑当装饰是傻缺,可顾公子把剑当装饰却是潮流。
拥趸者纷纷效仿,锻造一模一样的长剑佩在身上,也盼着能沾上几分风雅。
而苏无妄手上这把,正是这些仿品之一。
大千世界,当真无奇不有,苏无妄啧啧称奇,又问道:“你可知我手中这把是何人锻造?”
老板摆摆手道:“仿品只是一把装饰剑,又非真正的灵宝,谁都能锻造,哪里区分得出来。”
苏无妄遗憾地将剑收回来,又想到什么,问道:“那你可知道谁会锻造会说话的剑。”
老板毛骨悚然,惊声道:“这世上哪来的会说话的剑!”
这世上当然有会说话的剑,据《志怪录》记载,名剑有灵,日积月累,生出心智,名曰“剑灵”。
只是《志怪录》毕竟是传说而非史实,苏无妄手中这把也很难算作名剑。
他侧头看向谢思危,眼神询问,这人是正正经经的剑修,这些事情想必比自己清楚。
谢思危摇摇头,道:“未曾听闻。”
苏无妄再度遗憾。
老板将两人送至门口,笑容满面地邀请两人“下次光临”,临走时还特意叮嘱苏无妄。
“我闻公子身上似有酒味,在此便多嘴一句,不夜京禁酒,违者重处,还望公子注意。”
什么破地方,竟然禁酒,有天理吗,有王法吗,有品味吗?!
苏无妄忿忿不平地和谢思危吐槽,也不管对方回不回复,只一味输出。为了更好的和谢思危说话,他甚至还倒着走。
谢思危看着他骂得眉飞色舞,眼中浮出点点笑意。面对苏无妄,他总有无尽的耐心。
苏无妄顿住:“你在笑我吗?”
谢思危眼中的笑意更明显了:“没有。”
苏无妄道:“你就是在笑……哎哟!”
话音未落,脑瓜子结结实实磕上了什么硬物,整个人往前趔趄,捂着头向后看,却发现是一面青石墙壁。
应是方才一通乱走,不知不觉拐进了此处。
那墙壁左侧乌漆嘛黑,凑近看才发现是一条巷子的入口,不夜京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竟也有这种不见光的地方。
苏无妄眸光一转,也顾不上后脑勺了,当即就准备走进去看个明白。
脚还没伸出去,就被谢思危拉住了。正想说什么,却听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
那声音又响了半天,像是在搬什么东西。片刻后,一个人声道:“带来了吗?不夜京这破规矩快把人憋死了。”
另一个人道:“来了来了,好久没喝,馋死老子了。”
空气中传来“噗”的启封声,紧接着酒香便传瞒了整条巷子。
咂嘴的声音伴随着陶器的碰撞声接踵而至。
原来是同道中人,苏无妄笑笑,准备退出去。却见得巷子那头隐隐有一缕微光。
那光从巷头倏而移动到巷子中央,将正在喝酒的两人照亮。
“不夜京禁酒,两位,还请滚出城去。”
来人提着一盏好看的琉璃灯笼,用和蔼地语气说着不客气的话。
蹲在地上喝酒的人唾了一口,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影月宗的事情。”
苏无妄发现,这些宗门弟子挑衅前,好像都喜欢先报宗门,为什么,难道有什么加成吗?
他心中叹了口气,为这两个偷偷喝酒的人默哀。他们不知道这提着灯笼的人是谁,他却已经认出来了。
只因那人腰间挂着的剑,和他手上这把一模一样。
也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与他的相比,苏无妄这把就像东施效颦。
那剑鞘通体漆黑,却泛着幽蓝的浮光,像是夜色中流淌的星河,华贵无比。
他的剑如此耀眼,可最先让人看到的,还是他这个人。
灯影微摇,他立在那里,姿态从容,气质清贵,脸上虽带着笑意,眉目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厉,像刀锋藏于锦缎。
凌霄阁少阁主,顾夜行。
见两人无视自己的警告,顾夜行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