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似有故人之姿
御书房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地,邓琳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徐徐走来的皇帝。
这老皇帝,倒是与她想象的不同。
寻常皇帝莫不着明黄色龙袍,成德帝却一身道士装束,唯一不同的就是成德帝道袍的衣摆处用金丝绣了龙纹。
她稍稍抬眸,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她平常一口一个老皇帝叫着,但成德帝也才天命之年,这些年他不像从前那般醉心政事,看起来更像不惑之年。
邓琳来大内偷过几回东西,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成德帝,为何成德帝的那张脸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直到感受到衣摆被人轻扯,邓琳才收回视线,不情不愿地半蹲在地上,膝盖都没着地。
谢慎单膝跪地,将空空如也的画匣奉上:“臣谢慎见过皇上,泽州一行,幸不辱命,平羌细作与宋检都已收押在鹤隐司,等陛下定夺。”
成德帝在看到谢慎身上的血污时,收回了伸出的手,率先进了御书房,“起来吧,这一路辛苦你了。”
“江湖的事,朝廷不便插手,朕接到你的信后,只能派皇城司的人暗中接应你们,没想还是晚了。”
邓琳心想,不愧是皇帝,场面话说得真漂亮。
他们被刺客刺杀的那天起,谢慎不时往京城发密信,九百里的路,信鸽的翅膀都要飞断了,谢慎的血书不知写了多少封,仍不许鹤隐司的人离京,终于在最后的二百里等来了黄洪这个怂货带来的援兵。
邓琳正在心里怒骂狗皇帝,忽觉周围人的视线全都落到她一人身上,她拧眉看了回去。
谢慎担心惹恼皇上,上前欲替邓琳回话,就见成德帝从龙椅起身,行至邓琳身前,好脾气地又问了一次,“你是何人?”
邓琳顺势站起,垂头回话:“草民姓邓,单名一个琳字。”
姓邓?
成德帝这次没有嫌弃脏污,伸手扣住邓琳的下巴,左看右看,但那张脸布满血泥,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他压下心底的激动,吩咐张平:“打盆水来。”
又温声对邓琳道:“把脸洗净,让朕好好看看。”
被成德帝触碰的感觉还停留在下巴,邓琳汗毛倒竖,听了这话,更是直犯恶心,她不动声色地退到谢慎身侧。
暖如春日的御书房,谢慎如坠冰窟,手心带着潮湿的冷意,这是他第二次后悔,后悔今日不该带邓琳入宫邀功。
他不敢细想,往前跨了一步,看似给成德帝禀报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实则替邓琳挡住成德帝探究的视线。
热水很快就端了上来,邓琳洗得很慢,她猜不透成德帝的想法。
她这张脸换得这般美,要是这狗皇帝色心起了,要纳她为妃怎么办?
邓琳动了杀心。
谢慎看了成德帝一眼,拿过帕子替邓琳拭去那些故意涂抹上去的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打定主意,如若皇上真的看上了邓琳,他即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阻止皇上。
邓琳暗自伸出两指拧住他的腰侧,用力一拧,“都怪你!”
谢慎像是没察觉到痛一般,神色不变。
即便擦得再慢,也总有擦净的时候,邓琳视死如归地走到成德帝身前,没了方才的恭敬,直直地看着他。
而后,她从成德帝的眼中看到了失望。
邓琳的眉头一皱,擦完脸后,她还借着水照了脸,与从前无异,还是一样的美。
成德帝仍不死心,“你是何方人氏?”
邓琳不冷不淡地开口:“草民是陵州人氏。”
“你家中有没有亲戚是青州人?”
青州?
难怪她觉得成德帝眼熟,难道他与阿爹阿娘人氏,还去过落霞山庄?
邓琳的心忽然定了,她最没有的就是故人之姿。
她摇摇头,满脸羞愧:“回禀皇上,草民自小就是孤儿,不知父母是何人,更不知是否还有亲戚存于人世。”
成德帝眼中的失望更甚,他颓然坐回龙椅,疲惫地合上双目,问:“你所求何事?”
谢慎朝邓琳使眼色,邓琳装作不知,张口就是:“皇上,草民此次护送谢督主回京,九死一生,只想要一笔赏金。”
不过只是钱财,不算什么大事,成德帝当即就应下了,还给她赏赐了一座宅院。
成德帝悲恸:“朕有两位故人,若当年没出事,他们的女儿也和你一样大了。你就留在京城吧,得空就来看看朕。”
邓琳听出来了,老皇帝口中的青州故人就是她爹娘。故人遇难,身为皇帝袖手旁观,这么多年也从未想过清算落霞山庄的灭门真凶。
如今又惺惺作态,当真令人作呕。
邓琳情绪激动,气血翻涌,当即昏了过去。
邓琳醒来时,已是深夜。
身上的衣物换了,伤口也已包扎好了,看起来总算有了人样。
起身之时,外间响起窸窸窣窣是声响,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来人在屏风前停住了脚:“醒了?”
是谢慎。
邓琳披了件外袍,边走边问:“这是你家?”
谢慎点头,又摇头,“算是吧,这是我置办的一处宅子,散朝晚了就会在此处歇一晚。你先住着,明日一早我拨几个人来伺候你。”
邓琳闻言,松了一口气。她自由自在惯了,不习惯与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不用,你只找人定期来洒扫屋子即可。”
一身的伤,身旁没个人她怎么上药?
他道:“你总是不听我的。”
邓琳不知他为何忽然生气,“什么?”
谢慎沉下脸,“进宫前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为何又只求财?”
难怪从刚才就一直绷着脸,还挺记仇。邓琳面不改色,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我爱财,不光老皇帝的赏赐,你答应我的酬劳,一个铜板都不许少。”
谢慎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过,我总有看顾不及的时候……”
邓琳眼中没了笑意,反问:“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保我无恙?你凭什么以为区区一个县主之位就能让翊王生畏?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护不住自己?”
她将缠满纱布的小臂举到谢慎面前,“凭这道伤吗?还是凭我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