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新生
忍冬与半夏奉旨迁出坤宁宫,正式入居景和宫偏殿,执掌五皇子内殿贴身起居诸事。
消息无声无息在宫里传开。
景和宫上下宫人内侍不少,各司其职伺候五皇子许久,早已形成固定位次。
忽然空降两位旧皇后身边的陪嫁侍女,一来便手握内殿最要紧的权责,专管小殿下贴身起居、昼夜安寝,位次隐隐压过一众老人,不少人心中皆有观望、不服,只是不敢明面造次。
其中最为芥蒂的,便是周奶娘。
周奶娘自五皇子落地那日起,便奉旨专职哺育,日日贴身照看,从襁褓啼哭、夜夜起卧,到如今蹒跚学步,整整一年有余,从未间断。
她看着五皇子从皱巴巴的小小一团,慢慢长开、长俊,心底早已把这份抚育之恩当成自己在宫里最大的依仗。
往日宫里人人敬她三分,就连管事内侍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可如今截然不同。
忍冬、半夏二人出身沈家,是先皇后沈清漪身边最贴身、最得信任的旧人。陛下亲自下旨调入景和宫,专掌内殿贴身诸事,明摆着是圣心偏重。
周奶娘面上依旧恭顺本分,日日按时入殿伺候吃食、照看冷暖,行礼应答一丝不苟,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私底下,心底那股郁结与不甘,日日堆叠,无处消解。
她不敢违逆圣意,不敢明目张胆为难御前亲点的宫人,便只能借着起居琐事,不动声色地暗中刁难。
或是将五皇子惯玩的小布偶、小木器随意归置,打乱原本整齐的陈设,等着看二人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又或是私下与相熟的小宫人碎语闲谈,话里话外都带着隐晦的讥讽。
说忍冬、半夏常年守在空寂无人的坤宁宫,日日对着冷殿旧物,早已不懂宫里伺候人的规矩,更不懂得如何精细照料金尊玉贵的皇嗣。
流言细碎,如风漫散。
只是二女心性沉稳,一年来守着旧主遗物,早已磨得性子淡然通透。她们深知如今身在景和宫,一言一行皆在众人注视之下,半点差错都会被无限放大,既辜负旧主,也辜负圣恩。
故而无论旁人如何私语观望,二人始终谨言慎行,做事一丝不苟,分内之事从无半分疏漏。
那日,内侍奉旨将一方叠放整齐的绯红软缎肚兜送入西暖阁。
料子是极难得的域外贡缎,色泽温润明艳,触感细腻如云,最是贴肤柔软。纵使冬日贴身穿着,也丝毫不磨肌肤。肚兜正中,一针一线密密绣着一只金丝灵猴,纹样灵动逼真,眉眼鲜活,针脚绵密温柔,藏着无尽细腻心意。
这是沈皇后怀胎之时,拖着常年孱弱的身子,耗时数月慢慢绣成,早早算好了孩儿属相,只为盼着孩子平安降生、岁岁安康。
只是天意弄人,她熬尽身心,终究没能等到亲手给孩儿穿戴的那一日。
当年娘娘灯下刺绣、绣几针便气喘乏力、需静静歇息许久的模样,历历在目。
忍冬双手接过这方旧物,指尖轻轻拂过熟悉的针法纹路。
不多时,谢景琰缓步踏入内殿。
他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最终落定在忍冬手中那方绯红肚兜上。
忍冬与半夏立刻俯首垂身,恭谨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谢景琰抬步上前,伸手。
忍冬连忙将肚兜恭敬奉上。
他指尖轻轻覆在细密的金丝针脚上,动作极轻、极缓,近乎珍重。目光沉沉落在那只栩栩如生的灵猴纹样上。
片刻后,他指尖收回,抬手轻轻一递,将肚兜重新交还忍冬。
“给五皇子换上吧。”
忍冬深深俯首:“奴婢遵旨。”
娘娘留给五殿下的心意,本就该时时刻刻伴在小殿下身侧。
日子缓缓流淌,冬日昼短夜长,景和宫日日安稳,却暗流不息。
午后日头正好,透过窗纱落进内殿,暖融融铺在地面软垫上。
五皇子午睡初醒,睫羽轻颤,睁着一双澄澈乌亮的眸子,懵懂望着殿内光景。
忍冬上前轻柔替五皇子更衣。内层软缎肚兜,外头套上素白软中衣,再罩一件宽松柔软的浅纹棉小袄,层层叠叠,温暖稳妥。
那枚抓周得来的玉佩玉质沉厚,分量又足,稚子脖颈佩戴恐会压伤皮肉,谢景琰早已命人妥善收在御案锦盒之中,不再让五皇子随身悬挂。
今日周奶娘照旧暗中掣肘。
本该提前晾晒、叠放整齐的贴身衣衫,迟迟未曾送入西暖阁。方才晨起收拾之时,她借口院中日光最足、晾晒去湿,将五皇子几套替换小衣尽数挪去偏院廊下,迟迟不收回归置。
分明知晓小殿下午睡时辰固定,醒后必要更衣,偏要卡着时辰刁难。
半夏瞧出其中刻意,便要亲自去偏院取回。忍冬伸手按住她的臂弯,微微摇头。
若是二人气势汹汹前去理论,吵得廊下宫人尽数听见,反倒落得恃仗圣宠、欺压老人的话柄。周奶娘抚育五皇子劳苦,宫里不少老人都看在眼里,一旦闹开,错处反倒容易扣到她们头上。
“我去吧。和周奶娘好好说便是。”
半夏敛了神色,缓步走出内殿。
偏院廊竿之上,一件件孩童衣衫迎着冬日淡淡的日光随风轻晃。周奶娘就立在廊边,手里漫不经心地抚着一方帕子,见半夏走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面上却堆起和善的笑意。
“半夏姑娘怎么过来了?”
半夏行过宫礼,语气平直:“周奶娘,小殿下已然醒转,等候更衣。院中晾晒的衣衫,该取回内室了。”
周奶娘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慢悠悠望向天边日色:“姑娘这便急了?冬日潮气重,衣裳要晒得透透的才好。若是收得早,内里还藏着湿寒,沾到五皇子身上,染了风寒,这个罪责谁担得起?”
半夏并未动气,目光看向竿上的衣衫。日头斜斜西移,早已过了晾晒的最好时辰,布料触手早已干爽,哪里还有半分潮气?
她不愿与对方在廊下拉扯争辩,周遭往来打杂的小太监、小宫女已经悄悄驻足,偷眼往这边张望。
“奶娘抚育殿下辛苦,自然知晓分寸。只是内殿更衣不能久等,还请将衣物交付于我。”
一番话说得有礼有节,既给足了周奶娘脸面,也没有半分退让。
周奶娘见周遭已经有人观望,再继续无理取闹,反倒会叫旁人看笑话。心中纵然万般不甘,也只能悻悻命身侧小宫女,把一摞衣衫取下交到半夏手中。
半夏接过,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回向内殿。
将衣衫一一叠放归入衣箱,伺候五皇子更衣完毕。待到殿内一时没有闲杂人等进出,半夏才低声将方才偏院之中发生的事如实回禀。
她没有添油加醋渲染对方言语之中的讥讽,只把前因后果客观叙说一遍。
谢景琰正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落尽叶子的枝桠,背影孤峭冷寂。
周奶娘抚育五皇子,日夜辛劳,件件桩桩都摆在明处。倘若一重刑责罚,传出去,朝野六宫都会议论帝王薄待乳母,为了两名旧侍女苛责劳苦老人。
可若是全然置之不理,往后这般阴私刁难只会愈演愈烈,迟早要贻误五皇子起居。
权衡片刻,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低沉,不带喜怒:“传谕。”
内侍躬身听命。
“乳母依旧管五皇子膳食哺养。贴身衣物、夜间寝卧诸事,交由忍冬、半夏统管。各司其职,不得越界干涉。”
口谕很快传到景和宫各处。
周奶娘接旨之时,双手微微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泛白,脸上还不得不恭恭敬敬叩首谢恩。她心里清楚,陛下已然看穿自己背地里的小动作。
往后再想借着贴身起居为难那两位旧侍女,再无门路。心中愤懑,却半分也不敢显露于表面。
自此,景和宫内表面一团和气,内里的隔阂却是更深了几分。
几日后,案头堆积的奏折总算处置大半。西暖阁当中,沉重桌椅摆件尽数移至两侧角落,地面铺满厚厚的云锦软垫。地龙蒸腾起融融暖意,屋内无风,最适宜五皇子练习行走。
如今五皇子已满周岁有余,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时候。
谢景琰褪去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色暗纹常袍,屈膝坐落在厚厚的软垫之上。
他向着几步开外,正扒着榻沿站稳小小的五皇子张开双臂。脸上带着清浅笑意,眼底化开一丝朝堂之上绝不会有的柔和。
“安儿,到父皇这里来。”
“爹爹。”
五皇子乌黑圆亮的眼睛牢牢锁住父皇,两只小手死死攥住榻边锦绣帷幔,小小的身子微微摇晃,两条短短的小腿试探着往前迈动。步子踉跄虚浮,身子一晃,便直直坐倒在绵软的锦垫上。
他并不哭闹,反倒咯咯地笑出声,清脆稚嫩的童音在暖阁之内轻轻回荡。小手撑住身下软垫,摇摇晃晃,又努力把身子支起来,再次向着前方伸出双臂的人影迈步。
谢景琰的双手虚虚环护在他身体两侧,距离极近,但凡小人儿身形歪斜、脚步不稳,他总能第一时间稳稳护住,免得小人儿磕碰受伤。
一遍、两遍、三遍。
耐心静待,温柔相伴。
看着孩童一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