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续彩衣夺魂·重肉塑骨
-2006年2月7日。农历正月初十,丁卯日,冲鸡煞西。忌入宅,宜嫁娶。
火红的花轿,冗长的锣鼓队,唢呐和放炮的人走在最前面,遇到岔路口就放两挂鞭,唢呐一路都不能停。
花轿在队伍中间,新娘坐在那匹红鬃马的马背上,胸前带着一朵大红花,守着自己的新郎官。
队伍的后头,跟着几辆牛车,上面男方的亲戚们左摇右晃着脑袋,面上都是喜滋滋的神色。
队伍的前头,促成这段良缘佳话的红太爷轮着一双小脚,跟个蛐蛐儿一样跳着走。
胡霜站在半山腰,朝着这条蜿蜒在大街上的红蚯蚓看了半晌。
和她一起采完草药,正准备再一起下山的秦守拙笑呵呵地,看着热闹。
“村里有人结婚啦?谁家啊?”
胡霜把锄头上的泥土抖了抖,将它丢进自己的背篓里。
“傅家。”
“哦哦,咱们去吃席吧?我去家里叫我爸妈。”秦守拙兴致勃勃,脚下生风地朝着山下跑。
胡霜扯住他的衣服,拍了拍他屁股上的黄土,“你慢点吧,别又摔了脸。”
秦守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就摸到了一大块硌手的血痂。他幻痛起来,龇牙咧嘴地看着胡霜,“哎呦,好像还有些疼……霜姐,你说我会不会留疤啊?”
“留疤就留疤。”胡霜撩起自己碍事的刘海,用发卡别住,然后牵着他的腕子朝着山下走。
秦守拙脸一红,嘿嘿地笑,“我留疤了你可别嫌弃我。”
“我嫌弃你干嘛?你留疤跟我有什么关系?”胡霜满不在乎地说。
秦守拙就急了。
“怎么没关系啦?我以后是要跟你结婚的,我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你要看我这张脸一辈子的……”
胡霜看也不看他那张小白脸,只专心走山路。
“等什么时候你爸妈同意了,我再嫌弃吧。”
秦守拙脸红扑扑的,“我妈已经同意了,我爸也快了,你放心吧,我回去再磨一磨。”
“不对,你别嫌弃我,我留疤了也是很好看的。”
“我妈说我从小就浓眉大眼的,长得跟小姑娘一样的。”
“霜姐,霜姐,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你真嫌弃我了?”
“你真嫌弃我啊?”
“你别嫌弃我啊!我这个疤还有救的,还不一定会留疤呢,你先别嫌弃我啊!霜姐……”
胡霜忍不住捏住他的嘴,打小狗似的在他嘴皮上拍了一下。
“吵死了。”
“要是一辈子都要听你叽叽喳喳,我真的要考虑一下我们俩的婚事了。”
她这么一说,秦守拙立马就怕了。
他像是一只胆小的雏鸡缩着脖子,小声说:“不不不,我不叽叽了。”
到了山脚下,秦守拙不舍地拉着胡霜的小拇指,“那我去家里叫我爸妈啦?”
“嗯,我先去傅家看看。”
秦守拙面露伤心,“你不等我啊?”
“我去傅家等你,给你占座。”胡霜耐着性子,抽出自己的小拇指,全手全掌地握住了秦守拙的手。
“可行?”
胡霜的手好像比他还要大上一圈,掌心有一层厚重的茧,手指有力地握着他的手。
秦守拙的心沉下去,跳得凶猛又惊颤。他整个头都红了,脑子也昏昏沉沉,就一个劲地点头。
“行,可行呢。”
霜姐说啥都行呢。
******
……
傅家就在大神村的村口,挨着车马大道。
傅家的门前铺满了红布毯,傅家的大门贴满了双喜,傅家的院里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人多到傅家的院外还支了两间大棚。
看见胡霜,黄桂芳朝着她挥了挥手。
“哎呀,霜娃,你自己来的?”黄桂芳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多子多福的花生瓜子板栗,拉着她坐下。
胡霜嗯了一声。
“秦家的小子呢,没跟在你后头了?”
“我先来了,我等他呢。”
黄桂芳笑嘻嘻的,小声对她说:“到时候你们办酒席,我可也要去吃席哒!”
胡霜抿了抿唇,没说话。
“诶,你们今天看见湘绣了吧?”同桌的人饶有兴致地扯出了话头。
立马就有人搭腔,“谁看不见啊!真漂亮啊,大红衣服大红头花!”
“可不是嘛,湘绣这女娃可算是长开了,真好看啊,跟天仙儿一样。”黄桂芳也加入其中,还不忘打趣身侧的好友宋月姑,“我看啊,湘绣都快赶上你家水芹了,这常在一块玩就是不一样啊,都往一块长啦!”
宋月姑怔怔然抬起脸,才反应过来在说什么。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是啊,湘绣现在可是漂亮了,变天鹅啦,女大十八变。”
“诶,你家水芹呢?她怎么没来啊,我还以为这次的接亲队伍里肯定有她呢!”有人问。
宋月姑面色难看,“她今天身子不爽利,晚上可能就好点了。”
“哎呦,那可真是没赶上。”
胡霜本能地朝着院外看了一眼,就撞上了一双赤红的眼睛。
王水芹?她愣了一下,正准备叫人,就看见带着哭面的王水芹转身走了。
她一开始走得很慢,然后走得极快,恨不得飞走似的,最后干脆就撒开丫子跑了起来。
一眨眼的功夫,胡霜就只能看见一点猩红的绿飘在街道尽头了。
王水芹闷头跑回了家,一路上她撒野而过,扯烂了路边的几丛灌木,踹跑了路边的几条野狗,踩死了成千上百的蚂蚁——然后一头扎进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
床单是她妈今早换的,却还带着傅家女身上的味,腻人的汗津味。
王水芹一把抓住这面单子,她用手撕,用嘴咬,用全身的力气将它粉碎了。
可垂下脸,更深更浓的味道从她膝盖下的褥子里传来,她再去撕,再去咬……褥子里每一捧棉花都沾着,床板里每一块木头都沾着。
王水芹摸了摸自己,就连她,就连她的身上都沾着傅家女的味道!
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脖子,她的脊背,她的腰腹,她的双腿,她的膝盖,她的脚踝,她每一寸皮,她的舌!……她的眼啊,她的头发丝儿。
王水芹细长的指甲划开了手腕的皮……怎地里头的血都沾着!
王水芹绝望地嚎啕大哭,她从白日哭到黑夜,她从自家院子哭到了傅家女的窗前。
傅湘绣正在里面拆发钗,镜子里的那张脸美得惊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喜气洋洋地笑着,嘴里哼着小曲儿,慢条斯理地将自己一头的金钗取下。
一头黑发如瀑,垂在她白皙如脂的香肩。
她浑身洁白,发丝油亮。她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还挑起俏皮的弧度,睫毛又长又浓,好似就是为了与人暗送秋波才这般生的。她的鼻子如玉一般透亮,像高耸的桥梁躺在她脸上。她的嘴巴饱满垂珠,殷红的胭脂像公鸡的血,把她整张脸都洇活了。
她是个活灵活现的大美人呐!
傅湘绣端坐在镜前,满意地观赏着自己。
“叩叩——”
有人敲响了她的窗。
傅湘绣不耐地看过去,声音带着不满。
“怎么了?”
——“湘绣,我们先把新郎官送回去了。”
“今天不宜入宅,明天一早我再将人接回来。”
是她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