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付梓
桂州城南有一家刻书坊。
坊主姓蒋,五十多岁,是从广州搬过来的。他以前在广州刻佛经。岭南的寺院多,佛经的生意不愁卖。后来广州的刻坊越开越多,价格压下来了,他就搬到桂州来。桂州的刻坊只有他一家,生意不多,桂州识字的人本来就少,买书的更少,他一年刻不了几本。
门面很小,一间前店一间后坊,后坊里堆着雕好的木版和没用完的墨锭,角落里还立着几块没来得及上版的空白梨木板。空气里有一股木屑和墨混在一起的气味,闷闷的,像文墨斋后院晾纸的味道。
裴衍是在一个下午去找蒋坊主的。他没有跟沈约说。
他带了手稿的前两卷。蒋坊主把稿子摊在案上翻了一遍,他不认得法律条文。他刻了二十年佛经,佛经和律法的格式完全不一样,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字写得好。”他指的是一个“罪”字。裴衍说这些字不是他写的。蒋坊主问是谁写的,裴衍说是一个朋友。蒋坊主没有再问。
裴衍跟他谈了刻印的事。不多印,三十部,三十部够了。桂州的州衙要一部,县衙要一部,州学要一部,剩下的二十七部放在刻书坊里。有人要就给,不收钱。
蒋坊主说不收钱他吃什么。裴衍说工费和纸墨他出,蒋坊主算了算账。三十部,每部十二卷,每卷的雕版要刻二十多块板,三十部一共要印几千张纸。他报了一个价。裴衍看了看他,主簿的俸银比录事参军少了三成,但他存了几年的积蓄。他点了头。
雕版刻了两个月。蒋坊主的手艺不错,佛经的字比法律的字还小,他刻惯了细活。但法律条文有法律条文的讲究。沈约的手稿里有五种标注。“引”“疏”“例”“附”“地”。每一种标注的字号和行距都不一样。
蒋坊主第一次上版的时候把“疏”和“例”的字号刻反了,裴衍去查对的时候发现了,蒋坊主把那块板铲了重刻。第二次上版的时候行距偏了半分,裴衍又指出来了,蒋坊主把刻刀放下来看着他,“你比刻佛经的和尚还挑。”裴衍说这个比佛经重要。蒋坊主说什么东西比佛经重要。
蒋坊主刻到第三卷的时候开始认真了。他不再把法条当成普通的文字来刻。他开始读。一边刻一边读。读到《户婚律》里关于户籍登录的那条时他停了一下,问裴衍这个“脱漏者罚”的“脱漏”是什么意思。
裴衍说是户籍造册的时候漏掉了人,蒋坊主说漏掉了要罚谁。裴衍说罚造册的官。蒋坊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刻。
刻完那条以后他在版面的校对稿上画了一个小记号,这是他自己的习惯。佛经里每刻到一段他特别喜欢的经文,他就画一个小记号。
裴衍每隔三天去一次刻书坊查对进度。每次去他都带着手稿的对应卷次,一个字一个字地和雕版校对。有一次他在第七卷里发现了一个错字。蒋坊主把“赎”刻成了“续”,两个字的偏旁差了一笔。
裴衍指出来的时候蒋坊主拿起放大的铜镜看了半天,说这个字他眼花了。他铲掉重刻,这次刻之前先在纸上描了一遍。裴衍站在旁边看他描。蒋坊主描完抬头说你还不走啊。裴衍说等你刻完我再走。蒋坊主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弯下头去刻了。
印完以后裴衍去取书。三十部叠在后坊的架子上,用麻绳一部部捆好。封面是蒋坊主选的蓝靛布面,布纹粗但结实。封面上印了六个字:唐律疏议校注,没有作者名。裴衍翻开第一部。扉页的右侧是书名,左侧是空的。他把书翻到扉页的背面。
扉页的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但右下角盖了一方印。
印是裴衍的私章,铜的。巴掌大的铜章,刻的是他的名字。裴衍之印。四个字,篆体,阴刻。这方印他从长安带到桂州,用了好几年,铜面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发亮了。
他在铜章上加了一个字。
字刻在印面的左下角。不在正文的四个字里面。在边框的内侧。边框和“印”字之间有一小块空白,空白只有绿豆那么大。他用一根最细的刻针在那块空白里刻了一个字。
字很小,小到不凑近了看不见。小到盖在纸上以后如果不知道它在那里就不会注意到。
约。
一个“约”字。
他刻这个字用了一个晚上。铜章太小了,刻针在手里抖,刻了三次才成。第一次刻深了,线条粗得和边框分不开,他用砂石把那一块磨平了重来。第二次刻浅了,盖出来的印几乎看不见,他又磨了。
第三次刚好,线条很细,但清楚,凑近了能看见。“约”字的笔画藏在边框的转角处,像一颗种子嵌在砖缝里。
他把三十部书一部部翻到扉页背面,一部部盖上这方印。每盖一次他都检查印色。印泥不能太多,多了会洇,字就糊了;也不能太少,少了看不清。他调了四次印泥的浓度。
盖完以后他把每一部翻开检查。“约”字在红色印面的左下角,安安静静地待着,和“裴衍之印”四个字挨在一起,但不属于那四个字。它是多出来的,只有知道它在的人才能看见它。
他把书重新捆好。三十部,搬了两趟才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