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不似
申江某条梧桐荫蔽的街道上,精巧的画廊隐在一片浓荫里。暮色初合,暖黄的灯光从画廊的玻璃窗里照出来。
前段时间和《隐语》这部电影的导演及主要投资方见面时,宋识霜以自己对艺术家女主的独特解读赢得了某位资方大佬的认可,对方送她了一张申江某画廊开幕酒会的邀请函,说是可以感受一下艺术家的创作氛围,或许就更能理解女主黎蘅的心境。正巧最近在申江有线下活动,她便想着顺道来看看。
宋识霜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都是些衣着光鲜得体的男女,端着酒杯寒暄,有的低声交谈。
宋识霜四处扫视了下,只见墙面是粗粝的白,灯光设计得很讲究,让画廊里的艺术气息更浓厚了几分。除了画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展出的艺术品,种类很杂,有些是宋识霜看上去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顺着展线慢慢往里走,在一副看起来像是印象派画风的画作面前停下,色彩浓郁,画风独特,让她想起莫奈画的睡莲。
正仔细欣赏着画作,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梓萦,你看这幅,颜色用得真大胆。”
宋识霜的心颤了一下,脑中有如烟花炸开般,嗡鸣起来。
梓萦。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就算是这个发音,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同音字。
可下意识的,她很快转过身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斜对面不远处,一个穿紫色长裙的女人举着高脚杯,正跟另外一个女人说话。
是梁梓萦。
宋识霜一眼就认出来。
那个闷热傍晚,教室里陆之韫对面下巴微抬的骄傲女生侧影,她只怕下辈子也很难忘掉。
十年没见,她的样子比当年更精致许多,但那股气质变化却不大。
宋识霜正在思考要不要现在离开时,梁梓萦突然转过脸,看向她这边,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对上了片刻,只不过是,隔着宋识霜的墨镜。
宋识霜心想,自己戴着墨镜和渔夫帽,这样全副武装,对方大概认不出来。
梁梓萦脸上有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脸上原本的笑意消失了片刻,随即又立即换上标准的社交微笑。她看着宋识霜,眼睛弯起,里面却带着不避讳的打量,甚至沾点说不上的玩味。
梁梓萦对旁边的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女人点点头走开了。随后她转过身,不紧不慢朝宋识霜这边走过来。
认出来了?怎么会。
宋识霜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已经摆好在媒体镜头前最擅长的那种表情。
只是一颗心乱跳得有些不受她的控制。
梁梓萦站定后率先开口:“宋识霜?真巧啊。”她看向宋识霜的眼睛,笑容更大,眼底却看不出真切笑意,“老校友啊,好多年没见了。当年我转到一中之后,你好像已经在准备艺考了,所以见你的次数不多,但你……很有名呢。”
“是有好多年了。”宋识霜语气淡淡,应得简短,整颗心却悬在那里,等着对方的下文。
梁梓萦像是不在乎她的冷淡,看了看旁边的一幅画,又将目光落回她脸上:“专程来看展吗?没想到你这样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对这些艺术方面的东西也有兴趣。”
“恰好有空,随便看看。”
梁梓萦点点头,嘴角噙着笑:“挺好的,经常受些艺术熏陶,也对艺术创作有好处嘛。不同类型的艺术创作之间,也许都有共通性。你看,这画廊展出的东西选得还是挺有意思,特别是对岁月痕迹这个主题的展现,很贴切。对了,这次开幕酒会展出的主题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你知道的吧?”
宋识霜没接话,继续静静看着她,庆幸眼神藏在墨镜下,这一点让自己倍感安心。
“前阵子听人提起你,说你最近那部戏演得好,进步很大。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士别三日。”
“谢谢。”宋识霜依旧冷淡。
这话从梁梓萦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像恭维,反而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感觉。
“不客气。看校友发展得好,我也高兴,你也算是我们这一届的门面了。”她看似诚恳地笑了一下,话头忽然一转,“不过这个圈子,看着光鲜,实则很不容易。想在圈子里站稳,除了自己有本事,也得学会看清人,知道谁能借力,谁真正值得相信。”
不知为何,宋识霜的心忽然沉了沉,墨镜后的双眼直盯着眼前人的眼睛,想要看穿那双高傲眼睛背后的意图。
梁梓萦继续用那种闲聊的语调说:“你看,就像这幅作品的名字,‘未尽之语’。人和人之间也是一样,好多话在一开始没能说明白,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的,时间一长,反倒让人心里不痛快。你说是不是?”
“梁小姐有话不如直说。”宋识霜听她来回绕弯子,心里很烦躁,又渐渐觉出她话里藏着的一些情绪,类似优越感,或者说是胜利者的炫耀。
梁梓萦眉毛一挑,嘴角扯起,像被这句话逗乐了:“有什么直说不直说的,我就是好不容易碰见老同学,突然生出一些对青春岁月的感慨,随便聊一聊嘛。”
梁梓萦往前凑近了一点:“识霜,虽说你高三不常来学校,但咱们也打过不少照面,即便点头之交也算是相识一场。有些话可能不太好听,但俗话讲,只缘身在此山中,旁边的人有时候看得可能更清。”
宋识霜皱了皱眉,拿出手机开始看有没有新消息。
梁梓萦自顾自继续道:“这个圈子,人心复杂。有些人看着对你掏心掏肺,帮你铺路,可你得想想,他凭什么这么做。要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白得来的好,特别是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就说最近吧,听我在台里的朋友说,你跟陆之韫在一个节目里有合作?”
宋识霜没想到梁梓萦会主动提起那个名字。从之前陆之韫的反应来看,她以为陆之韫这个名字,对梁梓萦来说大概也会是某种禁忌。
梁梓萦摇摇头,用一种熟稔的口吻:“他啊,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想达到什么目的,总是能找到最高效的路径。为了高效,有时难免显得太过理性,不过,极度理性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坏事,就是有时候可能……唉,不说了。总之嘛,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类人,在他们心里,结果和效率比什么都重要。”
梁梓萦模棱两可的话,唤起她最想彻底剥离的记忆。
那个夏日的黄昏,她站在教室后门外,手里还攥着准备送他的毕业礼物,然后,她听见了他吐出那样的字句,明明是炎炎夏日,却让人从头到脚遍生寒意: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样的人……”
而当时站在他对面的女孩,此刻在自己面前,姿态一如当年从容,一点点剖开他的本质。
为了达到目的,会过分理性,可以舍弃很多?
宋识霜忽然恐慌地觉得,若自己从未真正认识他,那该有多可怕。
她抱了抱手臂,画廊里的冷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得这么大,好像彻底浸透了衣衫,直入肺腑去。
即便当作从未认识的陌生人又如何。没有关系,她心想。
可是梁梓萦,为何跟她说这些?
宋识霜终于摘下墨镜,灼灼目光对上梁梓萦:“你到底想说什么?”
“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总之,我就是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句。跟人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别光顾着看表面。有些人骨子带着里的东西,根深蒂固,是改不了的。”
说完,梁梓萦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哎呀,光顾着说话,我得去那边打个招呼了。”她对宋识霜点了点头,又露出点笑意,“见到你很高兴,宋识霜,多保重。”
梁梓萦转过身,走进了画廊另一边的人群中。
宋识霜又把墨镜戴上,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那几句定性似的话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她对画廊里的所有展品失去了该有的兴味,涩涩闷闷的感觉填满心里。她努力平复心绪后,朝门口走去。
推开画廊门,新鲜的空气涌过来。车流声很大,伴随路上的吵闹声,这才让她生出许多真实感。
回酒店的路上,梁梓萦的面容,还有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反复浮现。
宋识霜闭上眼用力甩甩头,想要清空那些画面,可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反而更多。
那个仲夏黄昏,教室窗外摇晃着树影。她来到教室后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支名牌钢笔。为了买那支钢笔,她很久没买新衣服,但她买下的时候却分外开心。
毕业了,她想着,总该送点什么纪念一下不知不觉就溜走、但却是非常非常好的青春,纪念那些年他给自己讲过的题、写过的解析,顺便……郑重地告诉他。
正想着,她就听见了陆之韫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内传来,每个字都那样清楚地落在她耳中。
“我需要的,是一个足够优秀、能够与我并肩的人。所以,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样的人?”
像把刀子,穿破夏日黏腻厚重的空气,直朝她刺来。
脑袋里嗡嗡作响,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一瞬的失明。
她没能听懂“她那样的人”具体是哪样,但他的话是那样斩钉截铁,把她心里那点怦然的期待,一下子斩断。
她没敢跑进去质问,甚至连哭都没能哭出来。
眼泪完全是后知后觉的事情,灌满那个潮热夏季。
当时的她只是静静转身,走上教学楼的天台,站在那里望着夕阳渐渐西沉,带走大地上的最后一点余温。
也带走心里所有温度。
一直等到远方天幕渐渐染上蓝色,她才转身慢慢走下楼。那支钢笔,最后被她扔进了教学楼下的垃圾桶。
她曾以为自己早把那直刺心脏的刀拔出来了,伤口在漫长岁月里弥合,最多也就留一道疤而已。可后来陆之韫再出现,她发现实则不然。
而梁梓萦今天,又对着她的旧伤扎进去,不偏不倚,汩汩血流。
宋识霜依稀看见十八岁的自己,脸上露出苍白的笑,甚至很难说是笑。
所以,这些年来,不再相信所谓的真心,是明智的选择吧。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孙晴提醒她明天上午的杂志拍摄时间地点。
她回复完正要收起手机,想了一下,点开了和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