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三十二章
镇上跋扈纨绔的富家公子车马过巷,偶然抬眸一瞥,窥见院中浣衣的妇人,一眼贪色,一念邪生。
她的温顺清丽,成了招来毁灭的原罪。
富家公子权势滔天,不屑强抢恶夺,反倒心思阴毒,步步设局。
他暗中布下赌局圈套,刻意引诱妇人的丈夫入局,先让其尝尽甜头,再层层收割,令其一步步沉溺赌毒,无法自拔。
人心最是不堪试探。
起初小赌怡情,而后贪念疯长。
男人渐渐荒废家事,懈怠妻儿,沉迷赌桌,日夜癫狂,家中积蓄散尽,器物变卖,家道倾颓,如山赌债层层压身。
妇人日夜垂泪,苦苦规劝,省吃俭用,养鸡纺布,拼尽全力填补窟窿,可沉沦贪欲的人心早已腐烂,再拉不回来。
温情耗尽,只剩暴戾与烦躁。
最后,如山债债压得男人彻底走投无路。
富家公子适时递来一句轻佻条件,让其送妻抵债,所有赌债,一笔勾销。
一念贪生,一念薄情。
百年幻境之中,夜君澜亲眼看见那个曾与她温柔相守的男人,在深夜沉默良久,最终点下了头。
他亲手将自己的结发妻子,拱手送予他人玩乐取乐。
没有挣扎,没有挽留,没有半分夫妻情分。
那日夜色沉沉,妇人站在陌生华丽的宅院之中,看着昔日爱人冷漠转身的背影,眼底所有温柔一寸寸熄灭。
她不曾大闹,不曾哭喊,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她像一件可以买卖、可以抵债、可以随意转送的物件,被弃如敝履。
数月光阴,转瞬而过。
富家公子本就只为一时新鲜,玩赏尽兴,厌弃即抛。
新鲜感褪去,他便毫不留情,将受尽折辱的妇人送归旧家。
人回来了,可满城流言蜚语早已如刀割遍全身。
街坊指点,邻里非议,唾沫星子淹死人。
而她的相公,没有半分愧疚,半分怜惜,只剩满心的嫌恶、难堪与唾弃。
他嫌她脏,嫌她丢人,嫌她辱没门楣。
情分断绝,恩义尽消。
可悲剧远远未曾止步。
为了一笔丰厚银两,为了彻底摆脱这个“耻辱累赘”,这个男人再次亲手推开了她。
他暗中接引一名修习阴邪术法的邪修归家。
夜君澜站在流转的光影里,眸光一寸寸沉冷。
他看见昏暗烛火摇曳的陋室,看见冰冷绳索捆缚住妇人四肢,看见她惊慌失措、难以置信的泪眼。
听见那邪修阴冷阴恻的声音缓缓响起:“需生人完皮,凝魂入鼓,方成封魂法器。”
那一瞬,幻境风声凄厉,天地微颤。
活生生剥人皮。
世间至残至狠、至痛至毒的酷刑。
剥皮之痛,不是皮肉之苦,是神魂撕裂、骨血剥离、灵智崩碎的永世炼狱。
夜君澜亲眼目睹那场惨绝人寰的折磨。
亲眼看见妇人从绝望、哀求、痛喊,到最后声嘶力竭、血泪崩干,直至气息断绝,肉身残破。
满屋鲜血浸染青砖,浓烈血腥浸透屋舍梁柱。
院角那只被妇人温柔养大的小黑猫,疯狂撞门而入,满眼惊恐,满眼猩红。
主人惨死的血、极致的怨、无尽的恨,尽数弥漫屋内。
黑猫吞食沾染主魂的怨血,被滔天悲恨包裹,妇人残破不散的残魂,在极致不甘中死死附着猫身。
凡人躯体消亡,可那入骨入魂的恨,永世不灭。
此后岁月,黑猫昼伏山野,夜纳阴煞,吞怨气,食残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温柔贤惠的邻家妇人彻底死去。
活下来的,是满心疮痍、偏执疯狂、永世不得解脱的猫妖。
幻境光影轻轻震颤,百年前的血色落幕,温柔过往尽数破碎。
画面重新切换回眼下无边无际、往复循环的千巷迷阵。
那些货郎、书生、妇人、孩童临死前的片段依旧在巷道里一遍遍重演,虚实交织,真假难辨。
百年前受害者的温柔与无辜,百年后遇害路人的绝望与惨死,层层叠叠困锁阵中。
而这一切罪孽的源头,始于人心贪欲、薄情寡义、世道不公。
可笑的是始作俑者的负心丈夫、纨绔公子、炼尸邪修,早已百年前化作一抔黄土,轮回湮灭,报应空空。
唯独受尽苦楚的受害者,执念不散,怨毒不灭,困在人间百年,夜夜重复自己的惨死,再将无尽痛苦,转嫁无数无辜旁人。
风声空洞,街巷幽幽。
虚空之中,猫妖阴冷沙哑、似哭似笑的声音四面八方回荡而来,却始终不见真身。
它根本不在这里。
它早已经借着幻境囚笼的掩护,远遁千里。
它只用一缕残念控阵,留他一人困在无尽旧梦之中。
“你看见了。”
女人声音飘渺诡谲,带着百年疯魔的自嘲与悲戾。
“你全都看见了,我本良人,守家度日,温顺无争。可世人逼我、亲人弃我、恶人害我。我何其无辜,何其可笑?”
“凭什么负我之人安然入土,凭什么害我之人轮回自在,偏偏我皮肉尽脱、神魂俱碎、永坠阴邪?”
“我无恶之时,世道待我以炼狱,我成恶之后,凭什么要我独受天诛?”
声声诘问,泣血带疯,回荡在无尽巷道之间。
阵中无数亡魂虚影轻轻浮沉、瑟瑟颤抖,他们与猫妖妖力羁绊相融,性命一线牵。
“你功德盖世,你正道坦荡,你斩妖除魔无愧天地,可你敢杀我吗?”
“你一动杀伐,这数百无辜之人即刻魂飞魄散,你救冤魂,却亲手葬送冤魂。你诛妖魔,却亲手造就业债。”
“你破不了我的阵,也不敢破我的阵,哈哈哈哈哈……”
“你只能站在这里,陪着我的百年恨,看着我继续逃,看着这世间公道,拿我无可奈何。”
字字诛心,句句锁死。
猫妖算透了人的本心,算透了天道规则,算透了世间正道的底线。
可惜却也算错了,因为他是夜君澜。
夜君澜站在巷子中间,听完最后一句,忽然笑了一下。
"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井,荡开清晰的回响。
猫妖的控诉被这一声轻轻打断,虚空中的冷笑滞了一瞬。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敢杀你。你绑了百条命,我动手就输。"
夜君澜抬手抚了抚肩头小白狐的绒毛,动作很轻,语气却漫不经心得像在闲聊。
"但我跟你不太一样。你报仇报了一百年,杀了一百多个无辜路人,到头来还是放不下那口气。我看完你那些破事,只有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