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何漠的桌上很整洁，一盏昏暗台灯，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一只黑色鼠标，几本书，书里夹着几张草稿纸，旁边有两只中性笔。

一眼望去黑灰的色调，没有什么杂物。

这样的书桌上，唯独坐着一只名叫桃桃的棉花娃娃。

桃桃坐高大约40厘米，粉色刘海发片，脑后一左一右垂下两条麻花辫，用小皮筋绑着，还戴着一只大大的蝴蝶结，从正面看像是脑袋上有翅膀。

深紫色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粉红嘴巴是用刺绣缝上的，脸蛋圆圆，看起来呆呆的。身上穿着格纹的百褶裙，胸前一条小领带。

这样的萌物，似乎不该出现在一个男生的桌上。

但说出来也没人信。桃桃是自己跟着何漠回家的。

六岁那年生日，何漠第一次被父母带着去商场，他们说要送他生日礼物。

乐高，汽车模型，拼图，这些男孩子通常会喜欢的东西，他通通没有兴趣。

当然，洋娃娃，过家家道具，漂亮衣服，这些他也没有多看过一眼。

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对六岁的何漠而言，整个世界就是灰暗无趣的。

所以哪怕货架上有一只棉花娃娃朝他眨了眨眼，他也只不过是多停留了一秒，确认了不是自己的幻觉，就移开了目光。

可这只棉花娃娃，却神不知鬼不觉自己挂在他身上，被他拖着走了一段路。

父母在前面不知争吵着什么，他习惯了，只顾朝前走着跟着他们。他总有种预感，如果不紧紧跟着，肯定就要被扔掉了，他就会成为无父无母的孩子。被父母丢弃，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是很可怕的事。

直到工作人员追上来，对他的父母说了什么。

母亲面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径直走了过来，微微俯身，扬了他一个巴掌。

火辣辣的痛感后知后觉传来，幼小稚嫩的皮肤上立刻泛起红疹，但何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似习以为常。

“给你买你不要，却在这里偷！是谁教你这样丢人现眼的！”

母亲很生气，幼小的何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店员从他身后拿下来的棉花娃娃。他木讷地看着那只娃娃，它在对他眨眼睛。

父亲走过来，看见那只娃娃，也顿时怒不可遏，对着母亲和店员吼：“我家儿子怎么会偷这种女娃娃的玩意！”

“先生，店里有监控的，您不信的话可以跟我们去查监控，而且这只玩偶就被您孩子拿着，店员追到这里来的。如果您购买了，可以出示一下小票。”

父亲不可置信，走到何漠面前：“你偷的？”

何漠一直盯着那只在对自己眨眼睛的棉花娃娃，没有作声。这样的反应被父亲当成了默认，他顿时怒不可遏地揪着领子拎起何漠。

何漠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父亲打人要比母亲更难挨。

周围不知何时围了很多人，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注意到周围的目光，父亲的手松开了，何漠摔在地上。

“不好意思，这个玩偶我们买了。孩子不懂事，我会好好管教他。”母亲对店员说。

父亲却拽住母亲：“谁让你给儿子买这种东西！”

母亲打掉他的手，径直到收银台结了账。

父亲在他头上来了一记，恨铁不成钢似的：“你是我亲生儿子么！老子告诉你，你要是天天摆弄这些女娃娃玩的破烂，老子看见一次打你一次！”

“这一次有父母为你兜底，再有一次，下场就是被关进牢里，知道了么。”

母亲结完账走过来，冷冷说着。她没有搭理何漠父亲，而是把玩偶塞到何漠怀里，接着说：

“记住，这是你偷来的东西。是你一辈子的污点。”

何漠抱着棉花娃娃，茫然抬头看着母亲，觉得母亲的目光好似并非在说棉花娃娃，而是说：你是妈妈一辈子的污点。早已经是了，而现在更加彻底。

一辈子的污点吗。

他带着娃娃回到家。仔细看它，并且试图和它说话。

“是你想和我回家的吗？你也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棉娃睁着两只椭圆形的紫色眼睛，呆呆的，没有反应。何漠把它的脸蛋捏了又捏，握着它的小手晃了又晃。

什么嘛，只是一只普通的布娃娃而已。他把它抱起来翻来覆去看，发现她衣服上的小腰带，被他书包上的挂钩钩出了痕迹。他小心翼翼地抚平。

这是会他一辈子的污点。六岁的何漠心里重复着母亲的话。

而如今，即将大学开学的何漠，坐在简陋的小屋里，伸手抚摸着桃桃的脑袋。

桃桃正在电脑边打瞌睡，脑袋歪靠在笔记本屏幕边，大大的豆豆眼合成两道缝，小口一开一合。他本应该抱她去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不过桃桃想陪着他准备入学前的一些手续。看着她垂着眼晃晃悠悠的小脑袋，他眼中有些暖意，把她抱在自己腿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一辈子的污点。

父母离异后，他已经独自生活了太久。

但时至今日，有时候看到桃桃，他仍旧会想起母亲的话。

一辈子的污点吗？可那一天，分明是她救了他。

七岁的何漠，在父母的争吵中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懂得了一些似乎不该是他的年纪该懂的词语。

比如丁克，就是父母都不想要小孩。

父母是丁克，那他是什么？是他们不想要的孩子。

可是不想要，为什么他却出生了呢。

因为意外。

意外，就是父母都不想要他，是他非要来的。

而且他很坏，害得母亲不能打掉他。

害得所有人逼迫母亲把他生下来。

所以母亲恨他。

后来他又在父母一次争吵中知道，有一种叫“套”的东西，被父亲扎破了，所以才会有“意外”。

所以他还是阴谋中诞生的孩子。

谁也不想要他。

父亲在外面有了别的人，有了别的孩子。而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发疯嘶吼，说父亲和他毁了她的一切。

没有人管他。

谁也不想要他。

他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

终于有一天，那一天父母也忙着吵架，七岁的何漠饿了一天肚子，从茶几上拿到一把水果刀，走回自己的房间。

水果刀很锋利，闪着锐利的光芒。上面还有些水渍，似乎刚切过什么水果，闻起来有一丝甜腥味。

他把刀刃贴在自己的手腕上。

如果他死掉，不管是母亲，还是他自己，都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那时候他望了眼桌上的棉花娃娃。自从回到家里，它没有再眨过眼睛。

但他心里总是记着那一幕。因为那是第一次有目光是朝向他的。它是在看他，对他眨眼睛。他花了好久才确认。那一刻开始，他觉得自己好像有同伴了。这个同伴也像他一样没人要吗，但他不这么觉得，因为它很可爱，摸起来很柔软，任何人看到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