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八卦
房内,连虞打坐了半晌,调运幻浮生,将身形拉长,五官也变换成另外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寻常内功自是没有随心变幻的能力,然而师父教的《幻浮生》,则是深入肺腑筋脉的一种幻术,可塑身型,可变相貌,若是练得内力够深,甚至能每日维持成其他的模样,效若整容。
不过她目前只练到第四层,也就维持个把时辰,撑死能保持一天。
连虞谨慎起见,每次做贼必定调换样貌身型,因此飞横的真实身份才保密下去,否则以她平素里招人恨的作风,早就被广大受害人买凶雇影楼的杀手给宰了。
她又换上了带着兜帽的夜行衣,这套行装是她找黑市上专造兵刃铠甲的段三刀特制的,段三刀孤家寡人一个,不分黑白两道恩怨纠葛,只要钱到位,手艺自然到位。
俗话说得好,贼欲善其盗,必先利其器。
夜行衣织布用的是吐丝韧性最好的苍蚕,经过特殊染料浸泡,织出的丝颜色可以随环境而变换,不易被察觉,再经段三刀的手,衣服内衬加了层细密轻薄的软甲,耐高温还可防寻常刀枪。
她沿着白日里观察的路线,先是飞身进了藏经阁,见阁内隐有烛光,便收敛气息悄悄潜入偷听。
阁内有两位道士,其中一个便是白天见过的析木元君,另一个则是个男道士:“现在前尘镜不见踪迹,随行的十几名弟子死伤惨重,我们怎么向师父交代啊。”
“莫急。”析木元君抬手道:“我收到回信,他们已就近休整养伤,楚大侠似乎是有了飞横的下落。”
“听闻那个小贼的轻功了得,犯下几十余起案子,官差连她的影都摸不见。楚大侠刀法过人,但寻人捉贼恐怕不是强项。”
几十起?连虞听着瞪大眼睛,姑奶奶我又没有分身术,哪有那么勤快?
前期踩点、计划、采买、路线规划,到静候时机,事后销赃啊不提现,怎么着也得一个多月;更别提她还得时不时应付师傅的抽查,有空摸摸鱼练练功,她又不是劳模,哪偷得过来?
不过她随即又点点头安慰自己,嗯,人怕出名猪怕壮,八成是有顶着她名号行事的同行。
“……师弟不必担忧,师父早嘱咐过我,如今虽战火平定,江湖纷争却暗潮汹涌。我三清观实力已大不如前。怀璧其罪,前尘镜丢失对我们来说不算坏事。”析木声音冷静清透,如瓷器相碰,令人心安气爽。
男道士却长叹口气:“若不是当年三位师姐皆命殒于西北之战中,师父闭关之际,乍然闻讯大恸走火入魔,谁敢轻视我天下第一观!可怜那些惨死在雍军手下的弟子们……”
析木静默了几息:“为国分忧本就是我大周子民的义务。出家人不必在意那些虚名。如今只盼师父早日康复,我们守好师弟妹,将道观的香火延续下去。”
男道士摇摇头:“罢了,我去接着巡夜了,师姐你也早些休息。”
连虞听得认真,不由陷入沉思,当初西北之战的凶险,她当然也记忆犹新,战火纷飞,饿殍遍地、瘟疫四起,那段日子能熬过来也算她命大,幸好后来遇到了师父……她回过神来发现析木也在原地默默久立。
连虞耐心地等了片刻,见析木提着烛火离开,也轻巧地跟上。
只见析木径直来到白天她告诫连虞远离的禁地,里面有一座偏殿,供奉着满满的牌位,排排的长明灯摇曳着,仿佛徘徊的幽魂。
析木跪在蒲团上,低声喃喃听不清在说什么。
见此情景,她心中了然,析木应是念及亡去的同门,前来祭拜。
乱世中,生命既不值一提又重如万钧。古今以来阴阳相隔,总是无法改变的遗憾。
连虞见此情景不免也有些伤感,不愿打扰,翻身离开,沿着小路向内查探。
小路尽头是座山壁,借着月色,山壁上似乎有个洞穴,依稀可辨别出形状似是八卦图。
连虞想起,根据卯十一的消息,装有前尘镜的锦盒所装的机关,正与三清观特有的内家阵法八卦图有关。
八卦在道观里并没有什么稀奇的,然而这禁地里的八卦图或许真的不同寻常。
连虞提气飞身踏去,在直立的山壁如履平地,俯身停在洞旁,小心查看。
然而刚把头伸过去,未等她仔细看清,一股强大的吸力猛然从洞内传来。洞内隐隐传来咆哮声,让人立刻产生恐怖的联想。
她猝不及防直接被带入洞穴,在凸起坚硬的石壁上快速翻滚,如果不是她内着软甲,肯定得刮掉皮。
连虞从未遇到这种毫无招架之力的情况,也是被逼狠了,情急之下十指发力,在石壁上生生扣出十个洞,凭着蛮力狠狠拖住全身,任飞沙走石打在全身,也没有松手。
她感到指尖一阵钻心的疼,指尖血肉淋漓。
好一会儿,那阵古怪的吸力终于停下来。
洞内隐隐回荡着可怖的嗬声,随洞壁层层碰撞,仿佛是饿鬼在嘶鸣喘气。
夜半深洞怪叫,这几个词连起来实在无法产生什么美好的联想。
连虞浑身出了层冷汗,心想自己可能不知深浅真的碰到硬茬了,先是在心里狠狠痛骂了顿罪魁祸首卯十一,又是痛骂了顿不知道在自家后院搞什么名堂的三清道士们。
她是个偏不邪的人,好奇心还特别重,心想这山也爬了钱也捐了,绝不能空手跑一趟,索性提气,脚尖微动,使出点星河,如同一条游动的蛇向洞里快速滑去。
此洞越向里便越古怪,仿佛深不见底。
按说以她的速度,这个脚程连山壁的周身都该绕完了。
然而却始终不见底。
连虞也是累得够呛,她在原地坐下,调息吐气,索性不再维持身形变幻以节省内力。
然而就在此时,那股吸力毫无征兆地又发作了。
这是在山里安了个定时抽水马桶吗?
她措不及防顺着吸力滑下去,边撞得七荤八素边吐槽。
混乱之际,似乎是被吸到一处狭窄的拐弯处,连虞眼疾手快,四肢拼命卡在洞壁上。
幸好她柔韧性极佳又骨架轻,这才勉强稳住没有掉下去。
拐弯向下是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努力在黑暗中眨眼辨认着,隐约看到好像有两个圆洞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连虞差点嚎出来,动也不敢动,脑子里掠过三百部东南亚恐怖片的高能镜头。
正在她僵持着不知所措时,一个熟悉的女音响起:“师父!是我!”
连虞哽在喉咙中的气刚喘下去又吐不出来了。
是循声赶来的析木元君。
“析木?”深渊中的回应正是源自那两个圆点。
析木元君的师父,那便是三清观观主,玄真子大师了。
谁家掌门的爱好是放着舒适的五星级山景房不住,非要躲在自家后院的荒芜的山洞里装鬼啊喂!
连虞心中无语至极,随即感受到亮到刺眼的光线从下方透过来。
一个披散着满头银发的老头就坐在下方的太极阵内,周边散落着许多碎石枯叶,左手出掌离她的面颊不过几寸,与她面对面。
真是惊险!
他刚刚便是以可怖的力量,生生用掌力把她从洞口吸进来。
然而此刻她动也不能动,完全被固定在这个拐角处,若有半分不稳离开就会掉下去。
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