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贾岛:瘦吟烟火磨诗骨,苦琢一字动千秋
中唐诗坛,文风几经流变,百花齐放之下,苦吟一脉自成独树一帜的清流。孟郊以身世寒苦写尽市井烟火,抒尽寒门士子的落魄与赤诚;而另有一位诗人,终生沉心炼字、执着推敲,将毕生心血尽数倾注于方寸诗句之间。他半生清贫潦倒,一世淡泊名利,看淡官场荣华,远离世俗喧嚣,扎根于俗世烟火的琐碎与苍凉,把寻常行旅的风霜、山野村居的静谧、落魄生计的艰辛、人间百态的冷暖,统统揉进清瘦的诗行,凝作字字珠玑的篇章。以苦吟为人生常态,以炼字为毕生宿命,诗风清瘦幽冷、质朴凝练,每一字每一句都历经千锤百炼,不含半分浮华,不存一丝敷衍。诗为心声,字为情寄,他的诗,是平凡书生一生执着坚守的赤诚写照,是烟火生活反复打磨后,淬炼出的孤傲清瘦、不朽不灭的诗魂。
他就是贾岛,字阆仙,与孟郊并称“郊寒岛瘦”,是中唐苦吟诗派的核心代表人物。半生遁入空门守尽清寂,半生辗转仕途历经浮沉,一生为诗痴、为字狂、为句醉,在烟火人间里反复斟酌推敲,在半生落魄中默默雕琢诗心,留下流传千古的“推敲”文坛佳话,以极致的执着,独铸中唐诗坛清瘦孤傲、永不磨灭的独特诗风。
一、出身布衣居尘巷,半生空门远浮华
贾岛出身于寻常布衣之家,生于市井,长于尘巷,无官宦世家的荫蔽庇护,无殷实丰厚的家财傍身,更无名师大儒的悉心指点,自降生起,便与柴米油盐的琐碎烟火、清贫拮据的贫寒日子紧紧捆绑。家境素来清寒困顿,囊中常年羞涩一空,【家无隔宿之粮,身无御寒之衣】,是他年少生活最真实的常态,常年以粗衣敝衫勉强遮身,以粗茶淡饭艰难度日,小小年纪,便褪去孩童该有的稚气与懵懂,早早看透世间生存的残酷,深深体悟【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市井现实,也深谙【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自己最好】的处世真谛。
贫寒的家境,纷乱的世道,让他的年少岁月布满坎坷与艰辛。无钱求学,便四处借书苦读;无粮度日,便奔波劳碌谋生。旁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寒门小子,难有出头之日,可他却在清贫烟火中,悄悄埋下了对诗文的极致热爱。年少之时,命运再添磨难,时局动荡不安,民生凋敝,他谋生无路、求告无门,受尽世态炎凉,万般无奈之下,终究看破俗世浮华与人心凉薄,索性落发为僧,遁入空门,取法号无本。
自此,他远离红尘喧嚣,告别市井纷扰,以青灯古佛为伴,以山野草木为邻,晨钟暮鼓打发漫漫岁月,粗茶斋饭固守心底清欢。旁人都道【出家万事空,自在度余生】,遁入空门便可超脱红尘、不问世事,可贾岛身在空门,心却始终系于诗行,从未有一日放下手中笔墨,从未有一刻忘却心中诗文。山林的朝暮更替、霜风夕照的光影、荒径寒泉的清幽、孤禽残霞的寂寥,皆是他眼中最寻常的烟火景致;行脚四方的漂泊、风餐露宿的艰辛、独行山野的孤寂、借宿古寺的清寂,尽是他亲身经历的冷暖日常。
别人出家,只为静心修行、超脱世俗;他却借着佛门的清净之地,远离官场与世俗的纷争,一心深耕诗道,潜心研习诗文。他耐得住无边寂寞,守得住常年清贫,深谙【慢工出细活,久练出真章】的道理,日日吟咏不辍,夜夜打磨字句,早早便养成了字字较真、句句斟酌、不肯敷衍半分的作诗习性,为日后独树一帜的苦吟诗风,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二、一字推敲传千古,苦吟成癖醉心诗
历经多年佛门清修,贾岛终究难舍心中诗梦,最终选择还俗,重回红尘人间。可即便褪去僧衣,步入俗世,他刻入骨髓的苦吟本性,却丝毫未曾改变,作诗之时愈发执着较真,甚至到了钻牛角尖的地步,对每一个字、每一句诗,都半分不肯敷衍、半分不肯将就。
他生性痴迷于炼字炼意,平日里无论行走坐卧,皆是心无旁骛,满脑子皆是诗句的平仄韵律、用字的优劣取舍,常常沉浸在诗境之中【走火入魔、物我两忘】,全然不顾周遭世事,也因此闹出了流传千古的文坛趣闻。最广为流传、家喻户晓的,便是那一段“推敲”典故:彼时他骑着毛驴赶路,心中始终琢磨着一句新诗,纠结于“僧推月下门”与“僧敲月下门”之中,究竟用“推”字更佳,还是用“敲”字更妙。
他神魂全然游走在诗境之内,一会儿做推门之势,一会儿做敲门之态,反复斟酌、反复比对,全然不顾前路往来的行人与车马,不知不觉间,竟一头冲撞了时任京兆尹韩愈的出行仪仗。左右侍从见状,当即怒不可遏,上前将他拿下,正要厉声呵斥、严加惩处,韩愈却拦下众人,细细问清缘由。得知他是为了诗句一字之差,潜心琢磨、忘我痴迷,韩愈非但没有怪罪,反倒对这份对诗文的痴心执着大加欣赏,沉吟片刻后直言【敲门有声,以动衬静,夜景更幽】,最终敲定用“敲”字为上。二人也由此一见如故,结为莫逆诗友,这段文坛佳话,也随着贾岛的诗句,流传千古,成为后世文人治学作诗的典范。
贾岛作诗,素来秉持【宁吃百日苦,不写半句浮】的执念,从不追求篇幅的铺陈浩大,不贪恋辞藻的华丽奢靡,不追慕官场的附庸风雅,不迎合世俗的浮躁时髦,只愿扎根烟火生活、立足亲身经历,字字走心、句句写实。寻常的村居晚景、旅途的风霜奔波、寒门的谋生艰辛、山野的四时风物,世间一切平凡景致、寻常小事,皆能被他纳入笔端,化作凝练动人的诗句。他的诗,删尽浮华、褪去粉饰、洗尽铅华,始终秉持【真人真心真性情,实景实物真烟火】,没有刻意雕琢,没有无病呻吟,诗风清瘦却自有风骨,语言浅白却意蕴深远,寥寥数字,便能勾勒出无尽意境。
世人评价他诗风清瘦寡淡,实则这是历经生活磨砺、洗尽所有浮躁后的本真,是看透世间百态、烟火淬炼后的通透,更是【板凳甘坐十年冷,作诗肯下苦功夫】的最好见证,是他用一生的执着,铸就的独一无二的诗魂。
三、屡试不第遭失意,烟火浮沉度半生
还俗之后的贾岛,和万千寒窗苦读的寒门书生一样,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科举取士之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踏入仕途,以此改换门庭、摆脱清贫泥潭,实现修身济世的人生理想。奈何造化弄人,命运始终不曾善待于他,考场之上屡屡折戟,年年满怀热忱奔赴科场,年年皆是名落孙山、失意而归,反反复复、蹉跎多年,终究难遂心愿,真正应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不发】的千古老话。
数年光阴匆匆流逝,大好年华尽数消磨在屡试不第的失意之中,一身皆是落魄风尘。他四处漫游漂泊,居无定所、行无定踪,时而寄居荒村野店,忍受风霜侵袭;时而栖身古寺茅舍,直面孤寂清冷,饱尝颠沛流离之苦,阅尽世态炎凉之态。行走世间,他亲眼目睹官场权贵与寒门百姓的天差地别:一边是权贵豪门【朱门酒肉臭】,日日笙歌燕舞、锦衣玉食,极尽奢华;一边是寒门书生、市井百姓行路维艰、三餐难求,受尽饥寒,两相对比,冷暖自知,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半生漂泊,他尝遍【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的窘迫无奈,受够【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的人情薄情,身边之人,或对他冷眼相待,或对他嘲讽轻视,劝他放弃执念、安于贫贱者比比皆是。可即便如此,他却没有自暴自弃、破罐破摔,更不愿攀附权贵、曲意逢迎,放弃自己的本心与傲骨。他深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既然仕途之路坎坷难行,难以施展心中抱负,便索性放下功名执念,把所有的失意愁绪、漂泊离愁、村居烟火、人间百态,尽数倾注于笔端,以诗抒怀,以诗明志。
他生性孤直耿介,不懂官场之中的弯弯绕绕、尔虞我诈,不会人情世故的左右逢源、虚与委蛇,更不愿摧眉折腰、迎合权贵,以此换取荣华富贵。这般孤傲纯粹、不肯妥协的性子,注定了他难以容于污浊腐朽的官场,也注定了他一生与清贫为伴,在烟火浮沉之中,独自坚守一颗纯粹诗心,不为世俗所改,不为名利所动。
四、烟火入诗多清趣,寻常风物皆成文
诗为心声,生活为本,意境为魂。贾岛的诗作,从不追求宏大空洞的叙事,从不故作高深的抒情,最擅长捕捉人间烟火的细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