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情绪
青宴堂内燃着一炉极淡的沉水香,烟气纤细绵长。
宋窈垂着眼。
温亦綦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余光扫过身侧沉默不语的宋窈。
温亦綦微微侧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薄唇轻启,“不开心?”
宋窈闻言,睫羽轻轻颤了颤。
片刻沉默之后,宋窈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温亦綦通透敏锐,怎会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并未戳破她的伪装。
又安静了片刻,宋窈抬眸直直看向温亦綦。
“我也不想做阿兄的侍妾。”
关于她和温亦綦的关系,表面上是兄妹,暗地里是什么关系,京中流言蜚语从未断绝。
但在此之前,她从未在意。
因为她都明白,无论如何猜忌都无法改变她在王府的地位。
可太后不一样,她有令她朝生暮死的权利。
“而且,我也已经回绝过太后娘娘了。”
听到宋窈的直白,温亦綦薄唇微扬。
他缓缓抬臂,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轻轻覆在她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宠溺。
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柔顺的发丝。
“若是心中有不快,我带你去桃山小住几日。”
近日府中繁杂事多,谢云霁频频登门,太后亦屡次召她入宫,而桃山地处京郊百里之外,山清水秀,远离朝堂纷争与京城流言,是绝佳的避世之地。
宋窈心里明白温亦綦是想让她远离这些是非纠葛,安安稳稳住一段时日。
但转瞬之间,宋窈心中又有一丝顾虑。
若是独自去往桃山,远离温亦綦,她便没了完成任务的契机。
“阿兄,那你会陪我去么?”
温亦綦垂眸凝着她,嗓音低沉温润,“你想让我陪你去?”
宋窈没有半分犹豫,点了点头。
她当然想了。
若不然,她便无法完成任务了。
温亦綦低低笑了一声,“好,阿兄陪你。”
宋窈心头一松,悄悄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与释然。
只要温亦綦一同前往桃山,她便依旧能留在他身边。等到了清净无人打扰的桃山,她再慢慢筹谋,另寻契机,想方设法完成任务。
话落,温亦綦随口提起:“前几日我让人搜罗了些胭脂首饰和新的罗衫裙,已然尽数送到你院中了,闲时回去瞧瞧。”
他指尖缓缓收回,慵懒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的衣饰上,“王府的库房钥匙一直在你手中,我却少见你为自己添置物件。”
荆王府珍宝无数,库房钥匙早已交由她保管,任由她随意取用。可衣饰搭配不是个清闲的事,要用心才可以搭配的亮眼。近日她被系统的事惹的心烦,便无心这些表面的功夫。
但她没想到,温亦綦会注意到这件事。
“你素来偏爱明艳鲜活的物件,我让人挑了些京城买不到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若是瞧着不合心意,尽数弃了便是,我再让人去寻。”
“多谢阿兄。”
用过午膳,日头渐盛。
宋窈起身,“阿兄,我先回院中了。”
温亦綦微微颔首,宋窈转身抬步,走出青宴堂。
随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温亦綦眼底的温柔笑意一点点褪去,方才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郁。周身温柔气息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冰冷淡漠,幽深难测。
他缓缓起身,月白锦袍垂落。
宋窈看似乖巧温顺,依赖亲近,实则始终与他隔着一层无法消融的隔阂。
每每思及此处,温亦綦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沉郁与占有欲。
他转身走入内室,径直走向墙角的青瓷瓶,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瓶身纹路之上,微微旋拧。
厚重的墙壁缓缓向内平移。
温亦綦眸光沉沉,面无表情,抬步踏入黑暗之中。
随着他脚步迈入,身后墙壁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与声响,密室之内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密室最深处,一道单薄的身影被粗重的玄铁锁链牢牢锁在石壁之上。
锁链穿透四肢骨节,死死固定住身形。
他早已油尽灯枯,濒临绝境。
但他死寂空洞的眼眸中,竟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那是绝境之中,骤然窥见希望的光芒,是不甘落败,妄图翻盘的执念。
真是令人刺眼又碍眼。
温亦綦伫立在不远处,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姿孤冷绝世,明明是谪仙般清绝出尘的模样,立于这污秽阴森的密室之中,却比魑魅鬼怪更添几分寒凉阴戾。
他墨眸沉沉,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阴翳与戾气,脸色冷得彻底,不见半分人色。
他知晓这束光从何而来。
定然是方才,宋窈来过。
他见过宋窈了……
多年以来,他费尽心机,布下层层屏障,隔绝所有试图找到宋窈,并想要带走她的人。
但终究没有防住。
他应当更早杀了他!
温亦綦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他侧眸瞥见身侧摆放着一只陶罐,抬手径直拎起。
下一瞬,他眼底戾气暴涨,手臂发力,狠狠将陶罐朝着男人砸了过去。
一声剧烈的碎裂声骤然划破密室的死寂。
陶罐瞬间炸裂开来,碎片四溅,罐中封存的活物尽数滚落出来。
密密麻麻、通体黝黑的蚯蚓混杂着湿泥,纷纷落在男人残破的衣衫与裸露的伤口之上,顺着男人的皮□□隙攀爬啃噬。
男人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单薄的身躯不断痉挛,却被铁链死死锁住,动弹不得分毫,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极致的折磨。
温亦綦静静伫立原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幕,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白衣胜雪,身姿清绝,本该是温润君子,此刻在幽暗密室之中,却像偏执恶魔,将心底所有的占有欲与暴戾,尽数倾泻而出。
而彼时,脑海之中,上午入宫觐见太后的对话,一幕幕清晰回放。
大殿,太后端坐凤椅之上,神色威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这么多年悉心养着她,耗费无数心力物力,总不能白白养一场,落得一场空。”
她眸光沉沉,带着算计与筹谋,淡淡开口:“哀家挑选了几位资深嬷嬷入府,好好教她规矩,教她如何取悦侍奉你。”
温亦綦立身大殿中央,语气坚定冷硬:“母后不必费心,儿臣对窈窈并无半分逾矩心思,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太后闻言,微微蹙眉,显然不信,眸光锐利地打量着他:“你对她,当真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思?”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