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故人未逢
顾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从善如流地把话题一把遮过,反而眼含兴味地回看向江遇。
“赵家老幺活不过二十岁的事,我当初远在西北都有所耳闻。你清楚,我清楚,赵帅他一个当亲哥哥的更是门儿清。你敢说他默许了把人留在营里,不是存了见一面少一面的心思吗。”
徐劲正乐得看顾铮吃瘪,可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忽然开口叫住了:“你说什么呢?什么二十岁。”
顾铮这会儿反而主动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带着要听江遇亲口承认的恶劣。
半晌,江遇才淡淡开口:“燕王当年还没做燕王的时候杀过一个人,是个杏林国手。徐奉和郭秀两位老将军都没拦住,教他当堂把人砍了。”
徐劲听得眉心一跳。
他年纪尚青时也在燕王手底下待过,那人虽说平时嘻嘻哈哈的不着调,可私底下最是大度宽厚,对有才有能之人更是敬重万分。若是杏林国手冲撞了他,最多远远打发了便是,怎会如此冲动行事。
江遇道:“因为那人酒后失态,当着满座的人断言说,赵澜绝绝活不过二十岁。”
徐劲脱口而出:“赵澜活不过二十岁??”
顾铮摊手:“你看,我若不说破,这呆瓜还蒙在鼓里。一根筋的货,平日里除了喂马便是养刀,对旁人的家长里短向来懒得听上半个字。”
徐劲一挥手打断了他:“他若活不过二十岁,那更该在燕王府里好生将养着,偏偏塞到营里风吹日晒的算什么?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谁交代去?赵世远还不活剁了我?”
他一时情急直接喊了燕王大名,好在帐里没人追究。他只知道赵澜是个离不开药罐的病秧子,哪里知道这人居然没几年好活了。
这哪是添乱。这不纯纯添堵来了吗。
江遇示意他稍安勿躁:“此事真假暂且不提,两厢既已敲定了,那便是做了万全的考虑,是是非非怎的也轮不到你头上。就算退一万步讲,你能劝得赵帅改了主意吗?”
徐劲噎住了:“那也不能……”
顾铮很是惬意地欣赏着徐劲困兽似的表情,甚至还有余裕煽风点火:“赵小公子刚过十九岁生日不久。”
“操!”
徐劲直接炸了:“我得去找赵帅!”
江遇眼疾手快直接拉住了他:“你现在去做什么?难道去跟赵帅说,说‘你弟弟活不了两天了,别往我营里塞’吗?”
徐劲脚下顿住。
爹的,这不活往人心上捅刀子吗。
他焦躁道:“那你说怎么办?”
江遇平静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平日里怎么过,往后也怎么过。”
徐劲咬了咬牙:“他要真病弱成这样,那也进不了重骑营。别说平日作训了,便是提刀穿甲怕是就得累去他半条命。”
顾铮这会儿反倒起了兴趣:“我倒听说这赵小公子弓马不弱,甚至还是令尊一手调教的,说是徐老将军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也不为过。”
“我老爹?”徐劲诧异,“我从没听他说过。”
江遇道:“是徐老将军回青江府养病后的事了。你们聚少离多,他没空同你细细说来倒也正常。”
顾铮却没打算放过他:“还是你长姐牵的线呢,说燕王殿下想给四公子请个师傅,你爹一个人住得冷清,倒不如直接搬到世子府上来,方便照顾,也能顺道教教小四。”
徐劲忽然攥紧了拳头,一张脸应激似的绷紧:“我长姐都殁了,你好端端的提我长姐做什么?”
江遇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顾铮一眼,不轻不重,随后抬手把徐劲拦了下来。
“伯坚说得倒也没错。赵家一系本就尚武,向来是刀刃上定乾坤,便是向来儒雅示人的燕王世子,骑射剑法也是样样拿得出手。四公子虽说体弱,但从小便被家里督促着,又受徐老将军亲自指点,底子差不到哪儿去。”
徐劲下意识地咬了咬后槽牙,沉默了片刻,到底没吭声。半晌,他忽然有些生硬地偏过头,重重哼出一口滞涩至极的粗气,很是憋闷的一声响。
“我们徐家就是欠他们姓赵的,一个两个的从老到小都不放过。我老爹没了,长姐殁了,我一个蹭姓的养子,这债居然还能讨到我头上来。”
顾铮适时收了口,没再作声。他虽然爱玩,但也知道徐劲此人什么时候能调侃,什么时候说不得。三年前他长姐病逝的时候,他只是随口嘴贱提了一句现在已经完全记不得的半开玩笑的话,便被徐劲一拳下去打断了两根肋骨,在榻上生躺了半个多月。
他今天已经玩够了,这会儿可不想再触霉头。
江遇斟酌了好半晌,收敛袍袖低声劝道:“当年先王妃病重,燕王在外征战,你长姐和世子夫妻二人把年幼的四公子接到身边教养,这是养恩;徐老将军指点赵澜多年,兵法武艺倾囊相授,这是师恩。人与人之间各有因缘际遇,不是债,更谈不上还。”
他顿了顿,继续循循善诱道:“况且,你难道不想见见当年受你长姐养育,受你父亲教导的人,究竟长成何等模样了吗?”
徐劲心里忽的漏跳了一拍。
老爹辞世时他在魏阳打仗,长姐病故时他在洛城厮杀,家书压在战报下,等他从昏天黑地中抽身出来,青江府那边头七都过了。
这两桩事是他心里最隐秘的痛,就连顾铮这种天生没心的家伙都鲜少主动提起,偏偏被江遇触及之时,反而泛着密密麻麻的痒。
他想看。
他想看看长姐那么温柔、老爹那么豁达的人,究竟能教出怎样的家伙来。
他知道自己是在刻舟求剑,但风过无影,水过无痕,他只能往新人身上寻故人。
“我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没有真本事,爱哪儿去哪儿去,我这儿庙小,供不起这金身大佛。”
半晌,徐劲终于开了口,语气硬到像能拎起来砸墙,可在座的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听出了软化的迹象。
“万一那四公子真瞧见你,直接吓得连夜打马奔回青江府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