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岁暮烟火
自荒原残碑一行归来,转眼又是半百年光阴。
卢西恩日复一日守在星轨高塔,白日伴江雪离处理西境万千政务,每至深夜便以圣光织就暖茧,一点点熨帖他体内躁动翻涌的冰之本源。
他始终藏着神域那两道无解的宿命,一心寄望人间百态能敲碎江雪离神魂外层层层冰封,寻回他失落的共情与完整道心。
这一日午后,城中一道共生学府传来传讯符文,谢自冰亲自登塔禀报。
“圣座,学府内起了纷争,几名固守旧修真理念的年轻修士,当众排斥修习灵能器械的凡人学子,言语冲突险些演化成械斗,校方难以调解,特来请您前往处置。”
江雪离指尖还捏着半卷灵田开垦文书,冰蓝色的眼眸不起波澜,周身寒气瞬间凛冽几分。在他被极寒桎梏的认知里,破坏共生秩序便是重罪,唯有严苛惩处才能杜绝后患。
江雪离当即起身,冰纹长衫随动作带起细碎霜雾:“随我前去,扰乱学府规矩者,按律禁锢修行百年。”
卢西恩见状,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温和圣光轻轻覆上江雪离手腕,放缓他周身躁动冰灵:“雪离,学府之中皆是年少学子,心性尚未定型,不妨先去看一看争端根源,不必一上来便祭出重典。”
江雪离微微顿步,垂眸看了眼手腕上浮起的淡金柔光,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回绝。
卢西恩长久相伴带来的微弱暖意,是他唯一愿意迁就的存在。
“你向来心软,便依你先去问话。但他们若执意寻衅,律法依旧不可废。”
“我并非心软姑息,只是教化远比惩罚长久。”卢西恩轻声作答,顺手取过一旁悬挂的素色外衫递给他:“我同你说说学府如今的学制变化,你许久未曾过问学堂诸事。”
江雪离指尖捏紧衣料,布料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凝出薄冰:“学府有何变动?”
“学府初建之时,只收纳拥有灵根的修真修士、具备元素亲和力的魔法师,彼时世人皆认定,唯有天生禀赋才有资格触碰灵气魔力。”
卢西恩缓步与他走下高塔台阶,沿路缓缓解释,“可留在西境的凡人数目众多,他们无灵根、无元素感应,天生无法靠自身肉身牵引天地能量,却不愿永远只能依附修士与魔法师存活。无数凡人日夜钻研,拆解灵气、魔力流转的法则,耗费数十年造出各式灵能器械。”
“这些器械内部刻满复合符文,能够自主捕捉空气中游离的同源能量。凡人无需依靠自身本源,只需以机关操控器械,便能引动魔力灵气,踏出自成一派的修行道路。学府三年前正式增设凡人学部,敞开大门接纳无天赋的普通人,今日争执,便是修士难以接纳这条全新的大道。”
江雪离静静听完,客观分析道:“器械借外力引能,根基不如自身修炼稳固,长久修行恐有隐患。”
“隐患自有学府导师一同改良器械弥补,大道从无高低,只看追寻之人的心。”卢西恩浅浅一笑,“城中百姓都在筹备庆典,这时若是学府流血惩戒,满城欢喜都会蒙上阴霾。”
江雪离闻言抬眼,语调平淡:“欢喜悲愁皆是众生自我心绪,于秩序无碍。”
卢西恩无奈浅浅一笑,未再争辩,只与他并肩踏下高塔,径直去往扩建数倍的共生学府。
学府占地广袤,一半是雕梁玉柱的修真演武台,一半是金属与符文构筑的魔导工坊,往来少年少女泾渭分明又彼此交错。远远便能听见演武场中央争执的声响。
三名身着道袍的修士拦在工坊门口,神色执拗傲慢,对着几名手持灵能引环的凡人少年厉声斥责。
“修行本是依托自身灵根吸纳天地灵气,你们无半分天赋,靠着外力器械窃取能量,根本算不得正道修行!”
“学府不该收容旁门左道,我等修士与尔等凡人,本就不该同堂修习大道!”
凡人少年垂着脑袋,手中灵能仪器微微黯淡,眼底藏着委屈,却不敢与之争执。学府导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见江雪离与卢西恩走来,当即躬身退至两侧,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学子齐齐行礼,畏惧江雪离身上扑面而来的死寂寒意,却又不自觉被卢西恩周身温润圣光安抚心神。
江雪离目光扫过争执双方,语调冷硬平直,不带半分人情:“学府订立共生律法,准许各族、各类修行方式共存,你们公然违逆,挑起族群隔阂,触犯秩序底线。按西境法典,禁锢百年修为,逐出学府。”
话音落下,三名修士脸色一白,却依旧不肯低头,梗着脖子辩驳:“圣座,我等只是恪守修真本源,并无过错!天生无灵根者,本就不该触碰灵气!”
谢自冰站在一旁,已然备好禁锢灵印,只等江雪离一声令下便动手施行。
卢西恩并未当场反驳江雪离的决断,只是轻轻抬手,拦下了正要上前的谢自冰。
卢西恩缓步走到几名年轻修士身前,金色短发垂落额头前,湛蓝的眼眸平和肃穆,语气包容而庄重,带着教廷神明代行者独有的厚重感。
“孩子们,我是光明神在世间的代行者,天地本源定下法则,世间爱意、羁绊皆可滋生灵气与魔力,灵气魔力本为同源,只分两种运转之法,从无高低正邪之分。”
卢西恩抬手一挥,淡金色圣光化作无数细碎光点,飘落在场中每一件灵能器械、每一名修士的灵根之上。
“修士以肉身灵根引气,凡人以符文器械借力,本质皆是汲取天地温情孕育的能量。当年我们开设学府,初衷是包容所有求道之人,而非以天生禀赋划分三六九等。排斥凡人之路,便是斩断万物共生的根基,与我们当年迁徙、两界相融的初衷背道而驰。”
卢西恩侧身招手,将一名手持灵能核心的凡人学子唤至身前,指尖轻点器械外壳:“你且演示一番,让诸位修士看一看凡人的大道。”
少年应声,凝神握住手环,淡青色灵气自器械周身流转,无风自动卷起地面落木,力道沉稳绵长,丝毫不逊色低阶修士引气术。
几名执拗修士望着萦绕器械的柔和能量,神色渐渐动摇,气焰消散大半。
卢西恩又转身看向一旁委屈的凡人少年,柔声安抚:“灵能器械是凡人智慧结晶,是属于你们独有的修行之路,不必因他人偏见自我怀疑,学府永远为所有追寻大道之人敞开大门。”
一番劝解过后,对峙双方皆安静下来,方才紧绷的冲突彻底消解。
待到所有学子散去,演武场上只剩江雪离、卢西恩与谢自冰三人。江雪离依旧坚持心中秩序逻辑,淡淡开口:“律法既定,违逆者便该受罚,一味包容只会滋生更多纷争。”
卢西恩没有同他争辩对错,只是邀约他走到学府栽种灵木的长廊长椅坐下。
长椅木质接触江雪离衣摆,转瞬凝结一层薄薄白霜。卢西恩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教廷古籍,书页上印着上古圣光图文,缓缓摊开。
“法则是稳住世间的底线,可包容,才是长久共生的根本。当年你在修真界铁血平乱,是为终结毁灭式战乱;如今艾兰早已安稳,严苛重典应当为辅,教化包容才是为主。”
卢西恩指尖点过古籍文字,细细讲述,“秩序冰冷无温,可众生鲜活有情,若只用禁锢与惩罚维系和平,这片土地永远不会生出真正的温情。”
江雪离垂眸望着书页上的圣光纹路,脑海能够理清卢西恩话语中的道理,心底却生不出半分共情。
江雪离现在只能理性分辨利弊,却体会不到少年争执背后的年少偏执与委屈,无法理解“宽容”二字承载的柔软。
“道理我懂,只是秩序不容破坏。”简短一句,依旧是冰封之下的固有思维。
卢西恩轻声问道:“雪离,你当真一点也不在意城中百姓的喜乐吗?再过半月便是新年,冰封城内家家户户都会备上吃食、灯笼,烟火满堂,你可愿同我下山,看一看寻常人间年岁?”
“市井喧嚣,无甚好看。”江雪离侧首望向远方城池,语气淡漠,“政务繁多,无暇分心。”
“政务有谢自冰与各宗门长老分担,不必你一人独扛。”卢西恩微微侧头看向他,眼底盛满温和期许,“就当陪我,只一日,看完我们便回高塔处理公务,好不好?”
江雪离沉默许久,冰蓝色的眼眸微动,终究微微颔首:“随你吧。”
卢西恩心底泛起一丝浅淡暖意,转瞬又被沉甸甸的忧虑覆盖。他清楚,江雪离的应允不是心生期待,仅仅是不愿拂逆他。
二人徒步走下星轨高塔,踏入新冰封城的街巷。此刻距离岁末新年仅剩半月,整座古城热闹得如同沸腾的灵泉,处处皆是鲜活烟火。
街道两侧挂满双色灯笼,一边是修真界传承千年的冰玉灯盏,一边是艾兰教廷的鎏金圣光灯,两种光辉交缠相融,铺满长街。
沿街商铺林立,丹铺飘出清甜药香,魔导工坊传出器械磨合的轻响,面点铺子蒸腾起白雾,修士、魔法师、普通凡人穿梭往来,彼此谈笑交谈。
街边小摊摆着各式新年小物,孩童追着浮空灵蝶嬉闹,手里攥着糖糕;临街院落里,一家人合力张贴符文春联,夫妻并肩晾晒灵植干脯,老人坐在门槛上,给年幼的孩童讲述当年跨域迁徙的旧事。
温热的糕点香气扑面而来,卢西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侧周身寒霜不散的江雪离:“尝尝吧,两界融合后才做出的灵米糕,凡人修士都爱吃。”
卢西恩上前向摊主买下两块糕饼,一块递到江雪离手中,一块自己捏在掌心。
糕饼温热软糯,落在江雪离掌心的瞬间,表层热气尽数被寒气冻结,糕饼外皮凝上一层薄冰。
江雪离低头看着冻硬的糕点,没有品尝,只是客观评判:“温度流失过快,灵力封存符文做得粗糙。”
卢西恩轻轻笑出声,指尖圣光裹住江雪离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