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众生·回首(上)
染春谷的夜晚,来得沉静而温柔。
三相古碑的光芒早已收敛,只在夜幕中留下一个巍峨沉默的轮廓。
谷心地脉在新生盟约的维系与古碑力量的抚慰下,进入了缓慢而脆弱的自我修复期,虽然远处仍能感受到源力流淌时不稳的滞涩,但至少不再有崩溃之虞。
晏斐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干燥石块围起一块小小的篝火,在古树残根不远处静静燃烧,驱散着谷地深处的寒湿之气,也映亮了围坐的几张疲惫却松弛下来的面孔。
染春谷心,至阳之力的源脉,如何有此寒冷之力?
大约是刚刚逢此巨变而致的崩坏,以至于在场五人都未察觉这种异样。
魏衔青小心地照看着火堆,确保它温暖而不灼人;晏斐坐在稍远的阴影里,目光偶尔扫过火光边缘的黑暗,他与石魏及有苏三人不算熟稔;石蕴玉让虚弱的有苏绥靠在自己肩上,两人披着同一件厚实的斗篷;应珍则半倚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安宁。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过林梢。
应珍的目光落在对面相互依偎的石蕴玉和有苏绥身上,尤其是看到有苏绥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后,她轻轻咳了一声。
“绥之,”应珍开口,声音比白日里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关于有苏狐族石化之事,我离开含和宗前,与石卫垣有过交涉。”
有苏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连带着靠在他肩头的石蕴玉也抬起了眼,看向应珍。
“我以宗主宿殷的身份向他施压,强迫他解开施加在狐族身上的咒术,”应珍缓缓道,火光在她眸中跳跃她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入有苏绥耳中,“三天。他答应,会在三天之内,解除有苏狐族的石化咒术。”
有苏绥猛地睁大眼睛,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真……真的?”他声音发颤,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望与更深的恐惧——他怕希望再次落空。
“他当着少宗主及三位峰主的面亲口承诺,”应珍点头,语气笃定,“我想,他现在已经拿着山河定规笔前往灵濛山了,以他之能,三日以内必定解咒。”
“可……”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作为含和代宗主,他至少是会守诺的。”
“是的……”石蕴玉想要握紧了有苏绥的手,但却被有苏绥悄无声息地躲开了。
“阿婙,谢谢你。”
“不必谢我,”应珍轻轻摇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两人身上,“……绥之,过去之事,已成定局。你恨,你痛,都是应当。但如今新约已立,前路未定,莫让过去的枷锁,锁住未来。石卫垣,他有他的罪责需偿,但如何偿,亦在因果之中。”
有苏绥抬眼,看看应珍,又看了看石蕴玉,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恨意不会轻易消散,痛苦依然刻骨铭心,但他不能永远沉溺在过去。重建嘤鸣山,维系染春谷的新约,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必须往前走,哪怕步履蹒跚。
石蕴玉轻轻将斗篷为他掖得更紧了些,两人之间那份因过往惨剧而横亘的沉默与沉重,或许会因有苏狐族石化的解咒而悄然变轻。
有些心结,需要时间去解,但至少,他们开始尝试面对,而非逃避。
篝火又安静地燃烧了一会儿。
魏衔青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溅起。
“过去,已经过去了。”
“过去……”应珍迎着他的目光,再重新看向石蕴玉和有苏绥,声音平静地却又突兀地提起有关于沧浪海那段血淋淋的往事,“衔青,你的陈年佳酿也是时候开封了。”
“三年前道修界对我的围剿,”应珍接过魏衔青的醉方休,往嘴里灌了一口,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悠远,“应婙殊在那场围剿中已经死了……”
在场之人,只有有苏绥对此事不甚了解,因此唯有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其余三人皆是知晓关于那场围剿的细节,应婙殊因何而死,他们心知肚明,只是他们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杀死应婙殊的人,是晏斐。”应珍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晏斐在阴影中,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并未否认,只是垂下了眼睑。
“为什么?”有苏绥脱口而出,难以置信地看着晏斐,又看看应珍。
“他说他想救我。”应珍替晏斐回答了,她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衔青,你说,过去已经过去了,蕴玉,绥之……你们说过去就能如此轻易地过去吗?”
“师姐……”石蕴玉脱下斗篷,将它全部盖在有苏绥的身上,然后走到应珍身边,轻轻地抱住她,“当年之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篝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都有苦衷。”
晏斐大约也没想到曾与他针锋相对的石蕴玉能为他说话,他下意识的抬眼,看向应石两人的方向,也正好与应珍的醉眼撞个正着。
“应婙殊死了,”应珍继续说道,“然后应珍活了。这是救我之人为我取的名字,愿我珍惜眼前景,更愿眼前之景能珍惜我,这是这个名字的含义。我起初并不能接受这个名字,但后来,我时常站在沙地上,我看着这片让我几乎丧命却又给予我第二次生命的沧浪海,我想,应婙殊这个名字,连同它代表的那些恩怨、荣耀、背叛与挣扎,都太沉重了。”
篝火旁一片寂静。
染春谷的谷心,似有海风似乎穿过遥远的时空,带来咸湿的气息。
“那后来呢?”
“……后来晏斐身负重伤,找到了我,他体内有毒,我不能见死不救,就像……就像我得为蕴玉寻回玲珑心,我得为绥之解开荆棘之缚……一样。”
应珍的声音落下,篝火噼啪一声,爆开几颗明亮的火星,旋即又黯下去。
晏斐依旧垂着眼,放在膝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段寻找与重逢,对他而言,是比亲眼看着自己刺向应珍更漫长又无望的煎熬。
石蕴玉抱着应珍的手臂紧了紧,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应珍肩头,像小时候寻求安慰,也像小时候给予彼此支撑。
应珍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醉意,又或许是疲惫与伤痛带来的恍惚,让她比平日显得更松弛,也更脆弱:“他找到我的时,遍体鳞伤,我不能见死不救,何况是他。但救他,是应珍的选择,无关应婙殊。”
“蕴玉,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应珍看向阴影里的晏斐,“但恨更奢侈。”
晏斐终于抬起眼,看向应珍,火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像极了曾经一袭红衣的应婙殊。
“再后来,”应珍收回目光,继续道,“我发现了他体内的毒,我无法见死不救,救他,需要至阴鲛人泪和三株草,两次,应珍又都差点死了,因他而死。晏斐刺我一剑,我还要救他。恩怨难清,这早已是一笔糊涂账。”
“衔青,”应珍倒了倒酒壶,最后一滴醉方休落在地上,“你说,过去已经过去了。我说,过不去。那些伤,那些痛,那些背叛尽管不得已,都实实在在发生过,刻在骨头里,流在血里。它们不会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但是,”应珍话锋一转,眼中那点醉意般的朦胧似乎散去,又似乎更浓,“一醉方休,我们都沾了一身洗不掉的泥和血,现在,能坐在这里,围着同一堆火,看着同一片天,等着同一株草开花……这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珍惜眼前景了。”
篝火静静燃烧,将每个人的侧影拉长,投在身后新生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