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38章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王元瑶听雨声睡得很沉。
早上醒来,王锦绣已经在大堂,他低头喝茶,睫毛压下一小片阴影。
他今日穿了件紫色的衣衫,腰间缀着块成色极好的玲珑玉,玲珑玉是王氏一族嫡系才有的规制。但王元瑶总觉得她这个小叔叔身上有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跟那身正儿八经的行头不太搭。
“小叔叔,你怎么来了。”王元瑶拉开凳子,侍女端上早已备好的茶水、糕点。
“接你。”
“?”
王锦绣放下茶,拿帕子擦了擦手,“去看一出好戏。”
他说“好戏”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王元瑶知道那个弧度,每次她这个小叔叔要坑人的时候,都这么笑。
“什么好戏?”
王锦绣没说话,等她吃得差不多,起身离开。
王元瑶擦了擦嘴巴追出去,晨光里王锦绣的背影懒洋洋的,发带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只预备捕食的狐。
“小叔叔你等等我。”
同一时刻,莫宸院子。
郑晴阳来找莫宸的时候,他正在院中梧桐树下拿湿帕子擦拭陈夫人牌位。陈夫人牌位漆黑冰冷,上面的金字已经褪色模糊。
郑晴阳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蘸水认真仔细擦,把它擦出温润的光,才轻轻喊了声,“阿宸。”
“进来,”莫宸没抬头,“门没锁。”
郑晴阳提裙迈过门槛,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衫子,发间别了支点黄玉连枝簪,看得出精心打扮过。但眉眼跟往常不一样,额间花钿也掩不住眉心忧思。
莫宸抬眼,把陈夫人牌位搁在膝上,“有心事。”
郑遇松昨晚收到消息,与莫宸结过仇的人找上门来了,不出半日便会到达郑氏一族,找莫宸偿命。
“有,和你有关,”郑晴阳说,“冯氏一族冯抱夏、陈氏一族陈铭、周氏一族周修鹤递了帖子来,说要父亲交出你,以慰八年前三族死者在天之灵。”
“你怎么看王锦绣?”莫宸忽然问。
郑晴阳愣住,她以为阿宸会说点什么,没想到是这个问题。她想了想,如实道,“王锦绣这个人样貌极美,修为也不差,但他看人的眼神跟看物件一样,我不舒服。”
莫宸点头,又问,“你愿意嫁他吗?”
郑晴阳猛地抬头,垂在身侧的手一瞬间抓皱衣服,嘴唇抖了两下,却只说出一句,“阿宸,我......”
“说实话。”
“不愿意,我不愿意。”她声音大了些,簪子跟着歪到一边,发髻散了几缕。
莫宸就这么看着,等她平稳下来,才伸手替她把那支黄玉连枝簪正了正。
“知道了。”
郑晴阳着看他,“阿宸你要去跟父亲说吗?父亲他,他不会听的。父亲如今自顾不暇,之前修炼伤了根基,家主之位都有长老在觊觎,他哪有余力管我……”
郑遇松?跟那老东西有什么关系。
“不用找他,”莫宸站起来,把陈夫人牌位放进怀里收好,“一会儿的族宴,我来说。”
郑氏一族族宴。
族宴设在议事堂,三十二盏琉璃灯把堂内照得亮如白昼。郑遇松坐在主位,面色如常,但细心人能看出他左手一直按着丹田处,旧伤未愈。两侧依次坐着族中长老、各房嫡系。
王锦绣作为王氏一族嫡系坐在客位,王元瑶则站在他身边。
王元瑶待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无聊了就坐不住,坐不住就想往其它地方跑。王锦绣第四次给她按回来,薄唇微掀威胁道,“再乱跑给你拴一根链子,锁在我脚边。”
“我又不是狗!”
“拴了就是了。”
“那我也跟小狗没法比,小狗只管吃喝玩乐,我还得操心一堆繁琐事情。”王元瑶一脸“要是能当狗谁愿意当人啊”。
王锦绣嘴角抽了抽,“......你还羡慕上了。”
莫宸带着郑晴阳走进来的时候,满堂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阿宸来了,坐吧。”郑遇松微微颔首。
莫宸没坐,他走到议事堂中央,停下。
“各位长辈,莫宸今日有事要说,”莫宸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郑晴阳的亲事,我不同意。”
王元瑶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她跟莫宸吃了好几顿阳春面,太熟悉他这种语调,平静底下藏着惊涛骇浪。上次他用这语气说话,一口气把两个人酱萝卜全倒进嘴里。
郑宗脸带嘲讽,“你这话什么意思,郑晴阳与王氏一族的亲事是族里商议过的,哪有你置喙的余地。”
郑遇松皱眉,“阿宸,这不是你该插手的……”
“是不该插手,”莫宸点头,“所以我换一种身份来谈。”
莫宸走上前,牵住郑晴阳的手,转身面对满堂错愕的面孔,一字一句道,“我要娶郑晴阳。”
郑晴阳愣怔不已,抬头看着莫宸的侧脸,“阿宸!”
莫宸没说话,也没看郑晴阳,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意思是‘你只要不嫁王锦绣就行,其他的事,哥来扛。’
郑晴阳一颗心定了下来。
王元瑶手动将自己张开成鸡蛋的嘴合上,看一眼莫宸,再看一眼郑晴阳,这惊涛骇浪能抽她两个大嘴巴再悠哉退潮。
小叔叔说得没错,果然有戏。
王元瑶拍王锦绣肩膀,示意他腾个位置,她要坐下来认真地看。
王锦绣:“......”又没大没小了。
堂内静了一息。然后炸了。
“放肆!”郑嘉树拍案而起,“她是你的亲妹妹,同父异母的胞妹!”
“莫宸你疯了!”郑宗的声调尖得能划破琉璃灯,“伦理纲常还要不要了——”
郑遇松慢慢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他死死盯着莫宸,“你再说一遍。”
莫宸迎上郑遇松的目光,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我说,我要娶郑晴阳,今日下聘,今日成亲。王氏一族那边,劳烦家主回绝,或者家主想嫁谁就嫁谁。”
“逆子!”郑遇松一掌拍碎了桌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子?我不是你儿子,你姓郑,我姓莫,我们怎么会有关系。”
郑遇松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血肉发肤,受之父母,你说断绝就断绝?道典上白纸黑字写着,造骨之母、生肉之父,这因果如何撇得清!”
莫宸忽然笑了。
郑遇松眉头微松,以为儿子终于服软。却见莫宸抬起右手,食指划过左臂,皮肉翻开,不见鲜血,只有森森白骨,泛着玉质的冷光。
议事堂一片抽气声。
“这身血肉,曾经是你给的,但自八年前祭台小比后,”莫宸将指尖白骨举到眼前,让所有人看清楚,让郑遇松看清楚,“这一身血,我已经回报给生母陈夫人,这一具骨,炼成了骨箫。”
“那几个月我翻遍了郑氏一族所有禁术,终于找到这个法子,把家主给的血肉骨头,一点点还给家主。”
“没有血肉牵绊,没有灵骨相连,我算你哪门子儿子。”
“我有今天,全都是拜您所赐啊,家主。”莫宸歪着头,表情天真得残忍。
郑遇松脸上血色尽褪。
祭台小比后他绞尽脑汁补偿莫宸,他以为儿子终会有一天会被打动,没想到那时儿子正亲自用手一点一点剥离父子关系。
郑遇松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那里原本装着宗主威严、爱子之心,此刻全被掏空了,只剩呜咽的风穿堂而过。
他膝盖一软,跪在天刑台上。
突然,郑氏一族护山大阵警报响起,大多数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元瑶下意识朝王锦绣身边靠,抓他衣袖,王锦绣看向莫宸,“你听见了。”
莫宸沉默一会儿,“冯抱夏带了八十人,陈铭五十,周鹤修三十,都在金丹之上。”
“豁,你倒是清楚。”
“他们喊的,”如果可以选的话,莫宸也不想听,但风会将方圆三里的声音尽数塞到他耳朵里,“冯抱夏嗓门最大,隔着三重山都听得见,'郑遇松交出你儿子!'......差不多是原话。”
“那没办法,冯抱夏的父亲、陈铭的叔公、周鹤修的大伯……八年前死在同一天,你杀的。”
“嗯。”
莫宸转身往山门走,郑遇松愣了一瞬才追上去。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郑氏一族,沿途弟子纷纷让路,有人喊家主,有人喊莫宸师兄,没人敢拦。
郑氏一族门外,黑压压的人头铺到山脚。
冯氏一族冯抱夏一马当先立在阵前,宽面虬髯,肩上扛着把玄铁重剑;陈铭和周鹤修分列左右,一个持幡一个抱琴,都是一脸杀气。
莫宸与郑遇松到达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郑遇松沉声道,“冯长老,陈长老,周长老,三位远道而来,有何赐教。”
“郑遇松,少装蒜了!”冯抱夏的声音确实大,震得山门上的铜铃嗡嗡响,“八年前的事,郑氏一族欠三族一个交代!今日你交不交人?”
周鹤修拨了一下琴弦,血色蚕丝发出一声闷响,“郑家主,我不跟你绕弯子,把莫宸交出来,三族立刻退兵,否则血洗郑氏一族,一个不留。”
“郑遇松,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找莫宸。只要你把莫宸交出来,我保证这件事到此为止,立即离开,不踏入你郑氏一族半步。”
郑遇松正要开口,莫宸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了门阶最前端。
“我在这里。”他说。
冯抱夏眯眼打量他,八年前莫宸才十四岁,他们只见过画像一面,印象里是个瘦削的少年。如今站在面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了,容貌俊了一些,骨相凌厉到有些瘆人。
冯抱夏:“你就是莫宸?”
“是。”
“八年前祭台大比,我父亲、冯氏一族上一任家主是不是你杀的?”
“是。”
陈铭握紧手中的幡,“我陈氏一族的三长老呢?”
“是。”
周鹤修的手指按上了血色琴弦,“周氏一族的长老?”
莫宸又想了想,这次时间更长,然后他说,“是。”
“好!好得很!今日就用你的血祭三位长辈在天之灵。”冯抱夏把重剑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
“八年前你以禁术暗算我陈氏一族之人,今日我光明正大取你性命。你若认罪自裁,郑氏可免一劫。”
“莫宸,受死吧。”
......一个一个唧唧歪歪话好多,莫宸抿了抿唇,张开双臂,“你要交代,我给你交代。终焉三曲,第一曲,阵亡曲。”
那声音不像人间的乐器能发出的,倒像是骨头互相摩擦的咯吱声,从极低处一路攀爬到极高,震得每个人胸腔里的心脏跟着同一频率乱跳。
冯抱夏带来的八十人中,前排四、五十人忽然捂住胸口跪倒,七窍里渗出黑血。
紧接着是陈铭的人,持幡的修士们还没来得及摇动法器,就一个个栽下去,像下饺子似的摔在地上。
周鹤修终于反应过来,“终焉三曲!是阵亡曲!快封住听觉!!”
晚了。
场中还站着的只剩下冯抱夏、陈铭、周鹤修和各自身边的十余个高阶修士。其余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面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八年前你们长辈死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莫宸说。
郑遇松在莫宸身后踉跄了一步,莫宸竟如此心狠手辣。郑遇松看着莫宸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八年前那场血案之后,他就再也看不懂这个儿子。